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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天壇道場,座落于圍繞藥王谷的群山之中。高至云頂的山巔,既是歷屆谷主曾成功破境之處、亦是他們最終命隕魂消之地……司徒志約靜坐于山巔之上,面向云海。遠處,滾滾雷云比預期中更快積聚,嗚咽般的雷鳴聲逐漸逼近。
這種時候,為何會突然想起,自己曾與年幼的星華在懸崖採花、共賞云海的往事……那時的她,就是個看似聽話、實則總愛自己拿主意的孩子。他忘不了的,是他把洛金花放入藥籃里,她捧起花朵一嗅,露出轉瞬即逝的笑容。
當時他只想,要是這孩子能常像這樣,單純表現出開心的模樣多好。他希望她除了修行,也能多笑一笑,或許……只在他面前這樣笑。
“可只要我待在師尊身邊,師尊就會一直被人講閑話……”
“那如果我趕你走,旁人恐怕又會說我是一個背義棄女的偽君子了,那可不行。”
“……師尊希望我留在妙音門嗎?”
“不是的──就算你肯,為師又怎捨得?”
那些事件、情景、對話,都還歷歷在目……年幼的她,抱著他脖頸不肯放;在被窩中,眼神閃著幽幽的光彩,就只望著他一個人……她曾是他最疼愛的小弟子,難道不是如此嗎?
恍惚間,他彷彿看見十五、六歲的星華,將他送的發帶纏在頸上,朝他一笑:“這樣也成。”轉身變成天真地躺在他膝上:“弟子好像還是醉了。”一眨眼,十七歲的星華又拿腿纏著他的腰,開玩笑地推著他:“是師尊輸了。”在他懷中仰著臉,兩頰泛著薄暈,嘴唇顯得紅潤:“師尊相信弟子不喜歡禹善衡么……”
這就是心魔嗎?他明知該斬破幻境,卻無法動彈,只能任憑回憶中的影像將他包圍:她低頭望著他,腳踝在他掌心,有些慌亂地說著:“那個,師尊……差不多得了。”輕柔的聲音在耳邊縈繞:“弟子只想同以前一般,與師尊常在一處。”、“此生絕不談情愛、永遠追隨師尊修行。”與他十指相扣的手、柔滑的肌膚、淡淡的發香……所視、所聞、所觸,全部都是她。
雷云已經迫近了,電光劃破天際,第一道雷噼下,擊在天壇邊緣,如同定罪的法槌。他的罪,除了亓官黃衣所言,操縱凡心、玩弄局勢,還有什么別的嗎?葉星華從他背后緊緊抱住他。明明只是幻象,可她的體溫、哽咽的哭腔卻如此真實……“師尊,是弟子不好,不要丟下我……”
第二道雷當頭噼下。這是他百年來,終于再次面對劫雷關卡,并且還是分神破至合體的升境大關。哪怕已貼妥辟雷符,僅是一擊,就令他感到周身欲裂、五內若焚,全身經脈灼燒撕裂般劇痛。他咬緊牙根,才第二道雷就撐不住的話,后面也不用想了……
第叁、第四、第五道雷接連降下,電流亂竄,衣袍被雷火點燃。在鑽心刺骨的痛苦、以及青藍的烈焰中,他看見了那道窗,看見窗內,葉星華和那合歡宗長老靠在一塊,任由對方一寸寸愛撫過她身體弧線,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該死!混帳!不,為師只是痛心她不愛惜自己、不想她被騙被欺負……他們只是相當親近的師徒,所以才那么……為何,偏為了他去做那種事,早知如此,他就乾脆……不!不能再想下去……該死!混帳混帳混帳……
已數不清第幾道天雷噼在他身上,他再也承受不住,從靜坐姿勢中脫離,單掌撐住地面,低沉呻吟出聲。然而下一道天雷并未因此留情,緊接著噼在他后頸上,使他倏然伏跪下去,背肌抽搐,喘息著,口中溢出黑血。
上一次吐血,是什么時候……啊,想起來了,是在幻蜃海,把星華護在懷里、對峙颶風獨眼獸那次。原本,他該一直那樣,不計一切代價保護她的……
星華咬緊嘴唇、眼眶盈淚的臉,還有離谷前,她那聲凄厲的“師尊──”,攥住他袍服下擺,在他腳邊洩氣的模樣,逐一閃過眼前,比雷打在身上更令他疼痛……這徒弟,只是太怕、太想幫他,為何他卻要這樣傷她?
他想伸手去摸摸她的頭,可碰到的卻是一片虛空。對了,他是在天壇上、在孤獨的山頂之巔。雷聲逐漸消散成背景音,小星華清亮的童聲在他耳畔響起:“師尊……如果我見到更高的山,我將去攀登它,不然就是去擊碎它。”
“是么,星華……”視野已模糊不清,他在咳血間隙低喃道:“這樣、很好,你確實做到了不是嗎……別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