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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巧妙地將自己的異常歸咎于舞藝練習的勞累,將一個努力卻又略帶脆弱的游女形象扮演得恰到好處。
然而,這份來自仇人的、或許是真心的關懷,與她不得不進行的偽裝和即將實施的陰謀交織在一起,讓她內心的痛苦與撕裂感愈發深重。
每一次在他面前的強顏歡笑,每一次接受他或許真誠的問候,都像是在傷口上撒鹽。
待朔彌離去,暖閣只剩下她和春桃。春桃看著綾姬卸下偽裝后更加蒼白的臉和眼底的絕望,忍不住上前,聲音帶著哭腔:“姬様…您…您別再這樣折磨自己了…奴婢看著…看著心里疼…”
她不敢明說下毒的事,只能緊緊攥住綾冰冷的手,試圖傳遞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綾只是疲憊地閉上眼,任由她握著,沒有言語,那沉默比眼淚更讓春桃心碎。
轉機發生在一場極為奢華的夜宴之上。櫻屋最頂級的“凌霄殿”內燈火通明,觥籌交錯,賓客皆是京都顯貴。
綾作為當席花魁主陪,身著繁復華麗的十二單衣,發髻高聳,金簪步搖流光溢彩,儀態萬方地周旋于賓客之間,唇角始終噙著完美無瑕的淺笑。
今夜的主客之一,是一位來自京都、地位極為尊崇的老年大名——伊達宗勝公。其家族昔日與清原家頗有往來,曾在絲綢生意上既有合作亦有競爭。
酒過三巡,宴酣耳熱。伊達公已有七八分醉意,蒼老卻銳利的目光屢屢掠過正在為他斟酒的綾,那目光中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審視與愈發濃重的恍惚。
終于,他放下手中的赤玉酒杯,帶著濃重的醉意與幾分不加掩飾的緬懷,喟然長嘆:“像…真是太像了…綾姬様這眉眼間的神韻,尤其是低眸時的輪廓…”
他搖了搖頭,仿佛要甩開某種不切實際的念頭,自嘲般嗤笑一聲,“若是清原正志家的那位綾還活著,如今也該是你這般風華絕代的年紀了…”
席間喧鬧聲似乎靜了一瞬。綾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復如常,仿佛未曾聽見。
伊達公卻似打開了話匣,繼續感慨,語氣帶著上位者對往事漫不經心的唏噓與一絲殘忍的惋惜:“那孩子,老夫記得…小小年紀便靈秀逼人,尤其擅舞,一支白拍子跳得…嘖嘖,可謂是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清原正志那時常夸他這女兒…可惜啊,真是天妒英才,那么好的一家人,怎么說沒就沒了…那場大火…唉…”
他搖頭晃腦,語氣里充滿真切的惋惜與物傷其類的悲涼,末了還自嘲一笑,“瞧老夫,真是醉糊涂了,怎地對著綾姬花魁說起這些陳年舊事,掃興,掃興…”
一剎那間,綾只覺得耳邊所有的絲竹樂聲、談笑聲都驟然退去,化作尖銳的嗡鳴。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驟停之后又瘋狂擂動,血液逆流般沖上頭頂,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無法維持站立的姿態。
“清原正志”、“綾樣”、“白拍子”、“大火”……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她靈魂最深處,將那些血淋淋的傷口再次翻攪開來!
她猛地收緊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助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拉回一絲行將潰散的神智。絕不能在此刻失態。
她抬起頭,臉上卻瞬間綻放出最為嫵媚動人的笑容,艷麗得近乎凄絕,仿佛將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濃墨重彩的油彩,涂抹在面具之上。
三指執起霰紋酒壺,步履輕盈如蝶,翩然移至伊達公身側,優雅地為他再次斟滿酒杯,聲音柔婉,尾音微微上挑:“大人醉語妾身折煞了。”
清酒如銀線注入青瓷杯,“清原氏乃云間鶴,妾身不過溝渠萍。妾身這等生于泥淖、長于風塵的卑賤之軀,怎配與那等云端之上的貴女相提并論呢?”
玉杯輕碰伊達杯沿,發出清泠一響,“生養妾身的吉原媽媽常說……游女最忌肖想貴人命,當心折福。”
她巧笑倩兮,將那份錐心刺骨的痛楚掩藏得滴水不漏,言語間將自己貶低至塵埃,將那份可能的關聯徹底斬斷,又四兩撥千斤地將伊達公的感慨定性為醉后失言。
席間眾人聞言,皆附和著笑了起來,氣氛瞬間重新變得熱鬧而曖昧,只當是一段無傷大雅的插曲。
無人看見,她寬大袖袍之下,那雙手是如何顫抖不休,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數月難以消退的深痕,血珠滲進茜色衣褶,洇出暗紫痕跡。
宴席散后,綾回到暖閣,屏退左右。當最后一名侍女離開,門扉合攏的瞬間,春桃幾乎是撲上前去,想要扶住綾姬搖搖欲墜的身體。
綾卻猛地揮開了她的手,跌坐在地,背脊緊貼冰冷刺骨的門板,渾身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淚水無聲地洶涌而出,她卻死死咬住自己的唇瓣,直至嘗到血腥味,也不讓自己泄出一絲一毫的嗚咽。
原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清原家早已是過眼云煙,那個曾經被父母捧在掌心、會跳白拍子的清原綾,也早已化為了灰燼,連被提及都只是一場醉后的誤認和需要被即刻糾正的“失言”。
她過去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痛苦、所有在仇恨與不該存在的情愫間的搖擺,在這輕飄飄的幾句話面前,顯得如此荒唐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卑賤之軀…生于吉原…取悅人的玩物…”
這些她親口說出的自貶之語,此刻反復回蕩在耳邊,如同最鋒利的銼刀,一下下碾磨著她的心臟和尊嚴。
她所以為的蟄伏與偽裝,在世人看來,或許本就是她命中注定、就該如此的模樣。連對過去的懷念,都成了一種不合時宜的奢侈和錯誤。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絕望與純粹的恨意,如同嚴冬裹挾著冰棱的寒潮,瞬間席卷而來,徹底淹沒了之前所有的猶豫、軟弱和那點該死的、剪不斷的溫情牽扯。
伊達公的話語撕掉了最后一層溫情的假面,也將她最后一絲退路斬斷。
她緩緩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地走到妝奩前。
打開暗格,取出那只素白瓷瓶。冰冷的觸感此刻不再讓她顫抖,反而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報復性的快意。
鏡中,映出一張艷麗卻毫無血色的臉,淚痕已干,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與決絕,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已燃燒殆盡,只余灰燼。
“清原綾早就死了…”她對著鏡中那個陌生而美艷的花魁,無聲地翕動嘴唇,聲音嘶啞得如同夢囈,“死在那場大火里了。”
那么,如今活著的、名為“綾姬”的軀殼,還有什么不能做,不敢做的呢。
復仇,不再僅僅是為了祭奠亡魂,更是為了向這個徹底否定她的過去、將她禁錮于此地、賦予她如此“卑賤”身份的命運,做出最后、最絕望的反擊。
她將瓷瓶緊緊攥入手心,指尖用力至泛白,仿佛要將所有的恨意與決絕,都嵌入這冰冷的鴆羽之中。
春桃一直默默跪坐在她身后不遠處,看著她如行尸走肉般站起,看著她取出那可怕的瓶子,看著她眼中最后一點光亮熄滅,只剩下冰冷的瘋狂。
春桃的淚水終于無聲滑落,她知道,那個在猶豫和痛苦中掙扎的姬様,可能再也回不來了。她恐懼得渾身發抖,卻不敢上前阻止,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啜泣聲溢出,絕望地看著綾姬一步步走向那不可知的深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