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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聲音,只有肩膀無聲的聳動和洶涌的淚水浸透衣襟。這是她能為這個卑微如塵的生命,獻上的最后一點潔凈的哀悼。
幾日后的一個黃昏,房門毫無預兆地被拉開。朔彌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廊下的光為他勾勒出修長的輪廓。
他看到綾獨自跪坐的背影,單薄的肩頭微微聳動,幾縷鴉青發絲垂落頸側。
她面前是一個小小的素白綢布包裹,旁邊香爐里最后一縷白檀青煙正裊裊消散??諝庵袕浡鴿庵氐谋瘋囗?,她整個人浸在一種易碎的真實里。
門開的聲響驚動了她。她身體猛地一顫,如同受驚的蝶,以驚人的速度將那小包裹掃入袖中藏匿。同時抬手飛快拭去臉上的淚痕,挺直脊背。
轉過頭來的瞬間,臉上已堆砌起溫順的、帶著一絲討好意味的完美笑容,眼神也從空洞切換成柔和的專注:“先生……您來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
朔彌站在門口,將她這瞬間的轉換盡收眼底。那刻意到極致的柔順,像一根細刺扎進他的眼底。一股強烈的煩躁與不悅涌上心頭。
他懷念那個在他面前偶爾流露嗔怒、或是因新奇玩意兒而眼眸微亮的她。
此刻的她,完美得像一尊冰冷的瓷器。他大步跨入,反手拉上門,帶著被觸怒的壓迫感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她躲閃的眼眸,聲音低沉而強硬:“把剛才藏起來的東西,拿出來?!?
在他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下,她身體瑟縮了一下,臉上偽裝的笑容終于維持不住,漸漸褪去,露出底下蒼白的底色和怯意。
她猶豫片刻,慢慢從袖中取出那個小小的白綢包裹,緊緊攥在手里,低下頭,聲音帶著真實的哽咽和顫抖:“……是……是阿綠……她……前幾日……沒了……”
朔彌眉頭緊鎖,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手指,看著她無聲滑落的淚珠。心中的怒氣被這真實的悲傷沖淡些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解。
“阿綠?那個下等游女?”
他的語氣帶著天然的疏離,“前幾日……就是你在下面看到的那件事?”他想起她當時的謊言,眼神銳利如刀。
“是……先生……”她聲音微弱,“她……她與我……是差不多時候被賣進櫻屋的……在最開始……還曾互相照應過……”
她抬起淚眼,看向他,眼中盛滿真實的哀傷和一種深切的、物傷其類的恐懼:“那日……妾身下去時……只看到一張破席子裹著抬走…像……像扔垃圾一樣……”
看著她眼中那純粹的恐懼,朔彌心頭那點不悅徹底被一種混合著釋然和更強烈的憐惜與占有欲取代。
他嘆了口氣,俯身,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將她拉入懷中,緊緊箍住。
他的聲音放低,帶著安撫的意味,卻也透著殘酷的現實認知:“一個端女郎罷了,吉原這種地方,生死本就尋常?;蚴且馔?,或是客人失了分寸……常有的事?!?
他收攏手臂,感受著她身體的輕顫,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語氣轉為篤定的承諾:“你有我護著,與她們不同。你身子弱,莫要再想這些污糟事,仔細傷了心神?!?
在他懷中,她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她主動伸手緊緊環抱住他的腰身,將臉深深埋進他堅實的胸膛,汲取著他身上的溫度和熟悉的松木氣息。
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后怕的顫抖和無盡的依賴:“妾身……妾身知道……知道有先生在……妾身是安全的……”
她抱得更緊,仿佛害怕這依靠消失,“只是……只是看到那席子……想到阿綠……妾身……妾身便不由得想到自己……”
她微微仰起臉,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中是令人心碎的恐懼:“先生……妾身好怕……若非……若非幸得先生庇護……妾身今日……怕也如同阿綠一般……無聲無息便……便……”
話語未盡,哽咽難言,她將臉再次埋入他懷中,仿佛唯有如此才能驅散那無邊的恐懼。依附他人,命運便如風中飄萍,阿綠今日,焉知不是她明日。
這番極致的依賴與恐懼,精準地擊中了朔彌心底最柔軟也最具掌控欲的部分。
他感受到她身體的依戀和顫抖,看著她蒼白臉上未干的淚痕,想到她平日里的柔順乖巧,從不恃寵而驕,一種混合著強大保護欲和占有欲的憐惜,如潮水般洶涌而來。
他將她抱得更緊,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胡說什么!有我在一日,便無人敢動你分毫。你只需安心待在我身邊,待在這暖閣里?!?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冷厲的決斷:“外面那些事、那些人,不必再看,不必再想。”
他甚至揚聲吩咐門外守候的春桃,日后此類“不體面”之事,決不可再驚擾姬様。他將她的物傷其類與深刻恐懼,完全解讀為了對自身命運的憂慮和對他的絕對依賴。
朔彌離去后,暖閣重歸死寂,沉香已冷。
綾臉上的淚痕早已干涸。她走到紫檀木妝臺前,打磨光滑的銅鏡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眶紅腫,唯有唇上那抹“紅茜”胭脂,依舊鮮艷欲滴,如同凝固的血珠,刺目地提醒著她所處的境地。
她的目光落在香爐中,那一小堆潔白細膩的香燼之上。最后一縷極細的青煙裊裊升起,在空中掙扎著扭動了一下,最終徹底消散,融于無形的空氣之中。
如同阿綠那般卑微的生命,存在過,掙扎過,最終無聲無息,了無痕跡。
鏡中的眼眸,最后一絲波瀾歸于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與決絕。
以色侍人,終是鏡花水月,懸絲危樓。今日能予,明日便能奪。
朔彌的庇護,固然能暫時阻隔風雨,卻也成了禁錮她的金籠。一旦籠門關閉,或主人厭倦,她的下場,未必比阿綠好上多少。
唯有將命運攥在自己手中。
她不要做依人的莬絲花,她要成為吉原最耀眼、最不可或缺的那輪“太陽”。
她要主動走出這暖閣,不再僅僅屬于一個男人,而是憑借自己的力量,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包括他的寵愛、自身的技藝與頭腦——一步步向上攀爬,直到登上花魁之位。
只有站在最高處,擁有自己的名望與力量,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才能……為阿綠,也為清原家,討回那份被踐踏的公道。
那縷消散的青煙,帶走了最后一絲猶豫。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抬手,用指尖慢慢擦去唇上那抹刺眼的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