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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傍晚的光線從金色退成灰藍。
邱易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背靠著微涼的木板,雙手交握著垂在膝上,掌心握著黑著屏幕的手機。
不遠處,是倒映著湛川城市天際線的湖水。
高樓的輪廓被水面輕輕拉長,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漂浮在另一座倒置的城市里。有人沿著湖邊慢跑,有人推著嬰兒車經過,小孩在車里咿呀笑了一聲。
沒什么會停止。
別人還是普通地過著日子。
只有她,還處于中午那場對話的余震之中,在腦海中不斷重復放映程然聽到分手后失落的表情,他的不意外,以及——
“我能感覺得到你有喜歡的人,”他問,“是邱然嗎?”
“你胡說什么!”她微笑著,仿佛剛剛聽到了一個非常滑稽的笑話。
“喂,那是我親哥。”
程然看著她,體面地道歉。
“噢,對不起,”他為自己的出言不遜而窘迫到臉紅,“我真是腦殼短路了,你別放在心上。”
他說完還干笑了一聲。
“沒事。”
她望著他懊惱而微紅的臉,心里忽然一陣發緊。她幾乎有沖動,把一切都說出來,說她確實喜歡自己哥哥,坦白她的罪孽,甘愿讓他就此唾棄和咒罵她。
“可你為什么會這么說呢?”邱易問。
“什么?”程然還沒反應過來。
她頓了一下。
“你為什么會猜我喜歡我哥。”
“不知道,或許是直覺?”他想了想,“我總覺得,你好像因為他而很傷心。”
邱易唇角的笑消失了。
“我們以前關系很好,”她低頭看著他的鞋尖,“他對我來說是很親的親人。”
程然并不覺得他們只是“以前”關系很好,但他也沒再說什么。畢竟他沒有像邱易這樣的妹妹,如果真有的話,他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喜歡作為妹妹的邱易。
她性格中有一些她自己也不完全了解的東西。程然想。
不是簡單的倔強,也不是單純的驕傲。更像是一種集中的鋒芒。她一旦在意,就會極端專注;一旦認定,就不留退路。
或許正是這些特質逐步展現出來,所以身邊的人開始懼怕和疏遠她。
在等待上菜的間歇,他自然地切換了話題。
“你和璐竹還一起玩嗎?”
“不了,”邱易答道,“你知道的,我不怎么玩StarCraft了。”
“偶爾出去逛個街呢?”
“不喜歡。”
程然笑了一下。他的白色襯衫袖口有些皺了,被他隨意地攏到手肘處,布料松松垮垮地堆著。
“這理由太直接了,會沒朋友的。”他說。
“那就沒有。”她聳聳肩,“我覺得很自在。”
服務員把菜端上來,熱氣騰起,短暫地把兩個人隔開。瓷盤落桌的聲音清脆,湯面泛著細小的油花。
霧氣散去一些后,程然聽到她用一種略帶期許的語氣問他:
“你還是我的朋友嗎?”
他笑起來。
“對不起,今天之后就不是了。”
她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好,”邱易點頭,“謝謝你告訴我。”
她沒有問為什么,但程然還是選擇把理由講出來。
“因為我還在喜歡著你。”他說。
“我明白。”
“那你呢?”程然問,“你會難過嗎?”
她想了想,誠實地回答:“會。”
有風吹過,湖面起了細碎的波紋,那些光影被打散,又重新拼回去。
邱易閉上眼。
她靜靜地坐著,嘗試深呼吸。
險些曝光的巨大秘密正壓得她喘不過氣,鈍鈍地墜在胃部上方。現在,又回到了她獨自面對這個秘密的時候,它又大又重,像一碗剛盛好的熱湯,滾燙、滿溢。走在學校走廊人群之中的時候,在教室里站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在和程然面對面坐著吃飯的時候,她都得小心翼翼地端著,手臂繃緊,肩膀僵直,生怕一個不留神,它就灑出來。
路燈突然一盞盞亮起來,已經是下午六點半。
邱易猛地站起來,像是被什么驅使著,隨手扎了個馬尾,沿著湖邊小道開始慢跑。
一開始她只是想跑到公園口,走路回家,后來她越跑越快,超過了好幾個看起來裝備精良的跑者。他們側目看了她一眼,像是被挑釁到,也跟著加速。
汗順著額頭滑下來,她抬手抹掉。
哥,邱易在心里想,我很壞,我對程然、對你都很壞。
跑到第四圈時,她覺得乳房很痛,被內衣肩帶摩擦的皮膚也很痛,這是長大的諸多不便之一。
她忽然有點惱火。
就在她準備減速的時候,忽然聽見前方一陣騷動。
有人驚呼。
一個大概五六歲的小男孩掙脫了家長的手,朝湖邊跑去。那段欄桿有一截正在維修,臨時用警示帶圍著,并不結實。
她看見他一腳踩空,小小的身子掉進湖水里,撲騰兩下,便直直往下沉去。
“小易——!”
那聲喊幾乎貼著她耳邊炸開。
下一秒,她已經一頭扎進湖水。
冰涼的水瞬間裹住身體,衣服灌滿水,沉得要命。她沒時間想姿勢好不好看,只是本能地往下潛,完全睜不開眼,只能憑撲騰的聲音判斷方位。她的手指在水里胡亂抓了一下,終于碰到一截小小的胳膊。
她死死攥住,托起他的后背。
孩子在水里掙扎,她被踢了幾下,肺里氧氣飛快消耗。她用盡全力往前劃水,胸口像被壓扁一樣疼。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她聽見岸上的尖叫聲,雜亂的人影晃動。有人伸手,有人喊救命。
她把孩子往岸邊推。
“抓住!”有人吼。
一雙手把孩子拖上去。
她自己卻因為力氣耗盡,又往下沉了一瞬,嗆了一口水。苦澀的湖水灌進喉嚨,她咳得眼前發黑。
最后是兩個跑步的男人把她也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