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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鄭娥原是要在公主府用午膳,廚房也沒準備午膳,這會兒忽然要叫午膳,也只得加急趕了幾樣來,倒也簡單,不過是五菜一湯另有幾樣點心和鮮果,倒是把那小小的案幾擺的慢慢的。
有一碗桂花魚湯,盛在荷葉形狀的翠色大碗里,這湯做得極其鮮美,里面還加了冬筍、菇片、火腿等時蔬,因是用慢火燉出來的,湯汁熬得濃稠如白乳,看著便十分誘人。
蕭明鈺才喝了苦藥,嘴里正發苦,不免多看了一眼。
鄭娥心細,自是注意到了,她便特意問了蕭明鈺一句:“魚是發物,四哥哥你的腿傷要不要緊,現在能喝魚湯嗎?”
蕭明鈺咳嗽了一聲,只低聲應了一句:“好的差不多了,沒什么事的。”
這便是能吃的意思了。鄭娥便親自倒了一碗魚湯,揀了一塊沒刺的魚肉,舀了一口湯,遞到蕭明鈺嘴邊,笑盈盈的道:“四哥哥,你嘗嘗,這魚湯鮮得很。”那語氣,好似哄孩子似的。
蕭明鈺抬眼對上鄭娥那殷切的目光,微微一頓,隨即便低下頭,喝了鄭娥遞到嘴邊的魚湯。
魚湯確實是鮮得很。蕭明鈺一嘗便知道了——這必是加了高湯雞汁熬煮出來了,又有火腿菇片等等替鮮味,一口喝下去,自然是鮮得能把舌頭咬掉。
緊接著,鄭娥便語聲輕快的問了一句:“好喝嗎,還要不要再喝幾口?”
蕭明鈺面頰越發滾燙起來,一時間也應不得聲,好容易方才垂下眼,轉開話題說道:“我自己喝就行了,你顧著自己吃吧……”鄭娥跟前那碗飯都還沒來得及吃呢。
鄭娥一雙烏溜溜的眸子輕輕轉了轉,好似兩丸黑水銀落在白水里,明亮透徹。她忍不住笑起來,到底還是沒有再逗蕭明鈺:“好啦好啦,那我不喂你了,你自己多吃點……”
蕭明鈺聞言暗暗的松了一口氣,可心里不知怎的又生出幾分莫名的失望來。
兩人坐在一起,時不時的抬眼看了一眼對方,倒是不一會兒便用完了午膳。鄭娥這才抬手叫人進來把東西收走,又問蕭明鈺:“要不要閉眼歇一歇?”
蕭明鈺怔了怔,想起這會兒自己的腿還傷著,自是動不了,只是才用過膳,他也不想立刻便躺下來,思忖片刻便道:“要不然,”他頓了頓,語聲倒是十分平緩從容,“你替我拿本書來,我翻一翻,解解閑也好?!?
鄭娥外頭想了想,也覺得這主意還不錯,便點頭應道:“嗯,好啊,我這就叫人去書房給你拿幾本書來?!闭f著,正要起身卻忽然頓住了步子——肚子里的孩子翻了個身,正有一下、沒一下的和她這個做母親的打招呼呢。
鄭娥連忙轉身,重又坐到了榻邊,很是激動的抓住了蕭明鈺的手,與他道:“小團圓醒了呢……”
蕭明鈺的手掌被鄭娥抓著,修長白皙的手指多少有些不自在,微微的蜷縮了一下,隨即便僵住了。他的確是感覺到鄭娥說的胎動——對方腹部那一小塊地方仿佛有什么正隔著肚皮和衣物,有一下沒一下的頂著他的手掌心。
是孩子,那樣小小的孩子,也不知是用頭還是拳頭又或者是小腳丫,正頂著他的手掌。
蕭明鈺咬住唇,竭力穩住自己的情緒,只覺得眼睛那一處竟是熱燙燙的,他甚至忍不住想到:這是他的孩子?是因為知道他回來了,所以特意要和他擊掌問好嗎?
鄭娥原還激動得很,只是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蕭明鈺的回應,好一會兒才垂頭去看卻見蕭明鈺的眼眶都紅了。她嚇了一跳,連忙道:“怎么了?”
蕭明鈺多少有些狼狽,掩飾的撇開眼,小聲道:“她怎么……又不動了?”
鄭娥被這問題堵了一會兒,隨即反應過來,隨口應道:“大概是累了,準備休息一會兒再繼續?”她隨口應了一句,隨即反應過來,伸手扯了扯蕭明鈺的袖子,輕輕的與他道,“你眼睛怎么紅了?”
蕭明鈺惱羞成怒,把自己的袖子又給撤回來,哼哧了一聲:“不是說要給我去拿書嗎?”
鄭娥瞧他面色,倒也不想與他玩扯袖子這種事,只好忍著笑道:“我這就去?!边@般想著,倒是有了個注意,于是便又問了一句,“什么書都行嗎?”
蕭明鈺漫不經心,隨口便應聲道:“能看的就行?!?
鄭娥眨了眨眼睛,轉身出去了:既然這樣,她干脆就把蕭明鈺那兩匣子的家書拿過來——他現在臉皮這樣薄,看到自己寫的那些肉麻話,還不知要臉紅成什么樣子呢……
鄭娥想到趣處,忍不住轉頭又看了蕭明鈺一眼,掩著唇笑起來。
蕭明鈺和鄭娥這頭氣氛正好,多少也算得上是夫妻和樂。只是,到了甘露殿里,聽兩位奉御稟告蕭明鈺病情的皇帝明顯就有些心情不好了——這什么兒子?。?!連親爹都不認得了,見了面就跟陌生人似的,竟然還記得阿娥!
這差別待遇也太明顯了一些!
雖說皇帝也希望蕭明鈺和鄭娥感情和睦,可這太和睦了,做爹的便有些不自在了,也不知是該吃鄭娥的醋還是吃蕭明鈺的醋。
不過馮奉御和楊奉御卻是不知道皇帝此時復雜的心理變化,反倒是含了幾分喜色:“殿下認得王妃,倒算是喜事——這般一來,有王妃陪著,殿下精神放松,病情自然也能更快康復?!?
皇帝十分含糊了“唔”了一句,喜怒難辨,最后還是問了一句:“朕只問你們一句——還要等多久,四郎才能康復?”
馮奉御和楊奉御面上的喜色便不由褪了下去,顯出幾分為難和躊蹴來,好一會兒才對視一眼,垂下頭恭恭敬敬的回話道:“若無意外,一月足以?!?
皇帝沉默片刻,心里倒是算了算時間——一個月也差不多了,到時候大軍班師回朝,要是蕭明鈺好了,正好把他提留起來,直接領軍從城外回來,也算是風風光光。想到這里,皇帝便點了點頭,沉聲加了一句:“記得你們的話。一月之后,若是四郎還未痊愈,朕便唯你們是問?!?
馮奉御和楊奉御更添幾分惶恐,連忙跪下應諾。
這般說了一會兒話,皇帝心里的憂慮倒是去了一些,擺擺手便讓兩位奉御下去。
黃順這會兒才端著熱茶上來伺候皇帝,他見皇帝心情似是不錯,便打著膽子笑了一句道:“魏王康復在即,陛下怎地還不高興?”
皇帝哼了一聲,伸手接了茶盞,冷冷道:“有什么可高興的?”他到底忍不住,還是把話說了出來,“四郎這可真真是娶了媳婦忘了爹!”
黃順瞧著皇帝面色,倒是也不免暗笑起來:常言說的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可看皇帝這模樣,倒還真是有些像是婆婆吃媳婦的醋……心里這般想著,黃順嘴上卻還是溫聲勸了一句:“魏王殿下這不是中了毒嘛,一時糊涂,差點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了,陛下何必與他計較這個?”
皇帝也只能這般自我安慰了幾句,隨即又轉口問起二公主府上的情況來:“對了,二娘那頭如何了?聽說五郎和六郎也都去了,大概也挺熱鬧的吧?”
黃順又細細的說了二公主府上百日宴的事情,免不了要說一句:“……二公主也說了,明日再帶駙馬和孩子來給陛下您請安呢。”
皇帝這才覺得心里舒坦了一些,忍不住又把那“娶了媳婦忘了爹”的蕭明鈺拉出來批判了一下:“還是女孩好,貼心孝順,哪里似四郎那般的……”
黃順素知道皇帝脾氣,在旁一一應和著。
皇帝自己說了幾句便也覺得無趣,沒有再多說,反倒是轉口與黃順說道,“算了,孩子都大了,也管不那么多了。你派個人去把榮德抱來,朕和他一起用午膳吧?!?
這般一想,他如今竟也只剩下和榮德一起用膳的份了……
蕭明鈺自是不知道皇帝已把他這個“不孝子”罵了一通——他這會兒正被自己那滿匣子的肉麻家書給看得面紅耳赤。
便是蕭明鈺也沒想到那些信竟然是他寫的。
看到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跡,看著上頭那些個字句——“路遇火燒云,顏色極美,頗似卿?!?、“月明星稀,只盼此時共看一輪月”,“這兒的羊肉更肥些,烤起來極香,只是這會兒你不能吃,我便替你多吃一些”、又或者“昨夜風涼,和衣而眠,夢卿夜來,唯恐夢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