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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明鈺起身來,恭恭敬敬的應了一聲“是”。他此時不知怎的,重又想起當初在《管子》里曾看過的那句話“然而,天不為一物在其時,明君圣人亦不為一人枉其法。天行其所行而萬物被其利,圣人亦行其所行而百姓被其利。是故萬物均、既夸眾百姓平矣。”
“天不為一物在其時,明君圣人亦不為一人枉其法。”
從廢太子那一日起,皇帝想要告訴他的便是這句話嗎?
蕭明鈺心念一轉,從甘露殿出來的時候已是微微沉了臉,也沒了與黃順等人多說的念頭,直接回了魏王府。一直等到他到了自己的房門外,這才回過神來,微微緩了緩神,轉頭去問邊上伺候的人:“王妃還睡著?”
“是。”應聲的乃是竇嬤嬤,她有些忐忑的開口請示道,“老奴正想著是不是要叫王妃起來?再過一會兒,約莫就是要吃晚膳了。”
“不必了,王妃這幾日大約也沒睡好,再讓她睡一會兒就好了。晚膳遲些也無事……”蕭明鈺推開門,看到簾幔后面那隱約的身影,面容已然緩和,就連語調也不知不覺間柔和了下來,“你們都下去吧。”
邊上的宮人嬤嬤們也都依言退了下去。蕭明鈺輕輕的抬步往里頭,然后小心翼翼的掀開床帳,果是見著正睡得香甜的鄭娥。適才那些塞滿了心頭的冰冷與煩悶不知不覺間便已散開,滿心只有淡淡的歡喜,仿佛只要看著她便覺得說不出的喜歡。
蕭明鈺瞧了幾眼,先前的困意重又涌了上來,他想了想便自力更生的脫了外衣,輕手輕腳的上了床榻。
隔了這么多天,終于又回了魏王府,終于又上了自家的床,又抱上了自家王妃。那種久違的愜意與滿足感忽然也跟著從心底里冒了出來,蕭明鈺閉上眼睛,隔著被子抱住枕邊的人,輕輕蹭了蹭柔軟的錦被,居然很快便睡了過去。
第98章
就在魏王府小夫妻相枕而眠的時候, 甘露殿里的皇帝卻不得不接見了緊隨著魏王腳步而來的齊王。
對著蕭明鈺這個兒子,皇帝大概還能擺擺架子, 對著齊王他卻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的。其實, 皇帝心里也很清楚:自己這個二哥確實是個難得的好人,只是他的缺點也很明白——他總是把感情看得太重,難免為感情所累。先時鄭氏的事情便是如此, 就連李簡和鄭娥的事也是如此。
齊王一貫少入宮,太后過世之后來得便更少了, 皇帝心里頭對著自己這位二哥難免有些愧疚,平日里也多是能不打攪便不去打攪。所以, 齊王難得入宮一回,甘露殿左右服侍之人行止之間都很是小心,就連說話時都是恭恭敬敬的垂著頭, 前頭那掀簾的宮人抓著簾幔的手指尖都緊張的微微泛白。
齊王都看在眼里,心里不覺苦笑:想來, 這么些年過去, 在這些宮人眼里他早已是個脾氣古怪的臭老頭了?是啊, 都已經這么多年了, 就連四郎那小子都已經長那么大,娶媳婦了, 說不得再過些時日都要有孩子了……齊王這般思忖著, 不覺生出許多難以言說的、復雜的唏噓來,一時之間頗有些滄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感覺。
皇帝見著齊王入殿來便從榻上下來, 親自上前扶了一把人,含笑道:“皇兄不必多禮,今日怎的來了?”他語聲微微一頓,親自拉了齊王上了暖榻,隨即又遞了一盞茶過去,“不過來得也巧,正好陪朕喝杯茶。”
齊王沒有去接那盞茶,只是抬目看著皇帝,緩緩道:“茶就不喝了……今日我來,是想要與陛下告辭的。”
皇帝對上齊王那目光,英挺的劍眉不覺一蹙,眸光微動,若有所覺。他不由生出些煩悶來,忍不住抬手掐了掐眉心,不答反問道:“皇兄怎么忽然有了這般念頭?”
“于情于理,我其實都早該走了,拖到如今卻還沒走,倒是叫陛下你為難了。”齊王垂下眼睫避開皇帝那關切的目光,搖了搖頭,恍若無意的轉開話題說道,“我讓人將李簡的尸骨挖出來,原是打算以此泄恨。然而,看到故人尸骨,想起昔日之事,我竟也動不了手……”
聽到此處,皇帝面色亦是不覺微微一變,隨即低低的嘆了一口氣,玩笑似的應聲點頭道:“以前啊,你我都是管李簡叫‘李先生’的。記得那會兒,父皇給我們選的幾個先生里頭,你最是喜歡他,常與朕贊他學識淵博,大仁大義,非是那等迂腐書生可以比的……”皇帝的語調不緊不慢,說起昔日舊事時面上顯出幾分難得的溫情和悵然來。
許久,他才伸手輕輕的拍了拍齊王的肩頭,柔聲道,“其實,事情都已過去那么久,皇兄你也很不必放在心上。就像是母后當年勸你的——‘你得學著放下,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看著皇帝關切的目光,想起太后臨去前那滿懷憂心的言語,齊王黑沉沉的眼眸中有波光一閃而過。他垂首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終于還是搖頭苦笑道:“是啊,現今看到李簡的白骨,看到四郎和阿娥,我才反應過來——原來都已經過去這么久了!我,我竟是把自己的日子過成如今這般模樣。”
齊王語聲低緩,一字一句,多少帶了些感傷與自嘲,便如朔夜里那如水的月光,涼徹入骨。
皇帝也不由得跟著微微紅了眼睛,伸手握住齊王的手,握緊了,溫聲寬慰道:“這是皇兄你重情。當年元德皇后去了,朕方才明白皇兄當年之痛——如此之痛,此生都再不能忘。”
齊王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自顧自的把話說下去:“自鄭氏去后,我半輩子都是活在自己的夢里,將那些自以為是的仇恨視作是活下來的依仗。直到此刻,方才想起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樣。恐怕,恐怕便是鄭氏她活過來,站在面前,見到如今的我也可能認不出來了吧。”他說到這里,終于抬眼看向皇帝,烏黑的眼睫輕輕一揚,竟是露出一個極輕微的笑容來,意味復雜,“還記得嗎?當年我常拉你喝酒,放言說是‘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如今世子也已長大成人,我也該好好活上幾年了。”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
當年齊王身著甲衣,佩劍駕馬,單騎領先帶軍從城外回來的時候,是何等的英姿,神儀凜然,不可仰視。不知有多少婦人圍在路旁,只為看上一眼,為他如癡如狂。
他原是那般灑脫不羈之人,平生最厭長篇大論,最恨繁文縟節,最討厭浪費時間。那樣的人,那樣活生生的人——如烈火一般轟轟烈烈的活著,全心全意的去愛人。最后卻為著他那早死的愛,將生命里的火苗掐滅,收起所有的刺,猶如一個和尚道士,心沉如水的在王府冰冷的佛堂里拜一尊無情無感的“未來佛”。
皇帝看著齊王那沉冷的面容,感慨萬千,這會兒也說不出話來,只沉沉的叫了一聲:“皇兄……”
齊王此時只是一笑,一掃之前的冷然與靜默,只有一片疏闊。他漫不經心的擺擺手,帶著幾分往日里的瀟灑:“行了,孩子們都大了,我們這些人其實也都老了。有些事情確實是該放下了。”他素色的廣袖在桌案上拂過,仿佛是要拂開多年累積的灰塵一般,行止之間竟是十分的從容灑脫,“我來,是想要最后和你說一聲。明兒我就起身出門,去外頭逛一逛、散散心。”
皇帝一怔,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皇兄此回打算去哪兒?”
“我不知道,走到哪兒算哪兒吧。等到了路上再給你寫信?”齊王起身往外走,頭也沒回,只是擺了擺手,“都說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難不成還怕我走丟不成?放心吧……”
皇帝見他這般模樣,倒是想起多年前意氣風發的兄長,心中一軟,嘴里只是追著說了一句:“那,皇姐那里,你可別忘了說一聲。”他才不會幫齊王去和泰和長公主解釋。
齊王沒應聲,步履極快,一眨眼便已走遠了。
皇帝抬目看著齊王的背影漸漸不見了,這才低頭去看桌案上那動都沒動過的茶盞——蕭明鈺趕著回府陪老婆,沒喝;齊王趕著回府收拾行李出門遠游,也沒喝……
這會兒,找個陪他喝茶的人都難。
皇帝今日聽齊王說了那些個舊事,心里多少也生出感慨,端著茶盞略一沉吟便揚聲叫了人進來:“黃順……”他頓了頓,道,“擺駕含象殿。”
含象殿乃是王昭儀所居。
黃順一面兒低聲交代下人去準備御輦,一面兒快步上前扶了皇帝起來,心里頭卻暗暗嘀咕:別看王昭儀乃是皇帝表妹,膝下又養了楚王、吳王兩個皇子,看著還挺風光的,可她到底失寵已久,皇帝平日里幾乎不怎么去含象殿,今日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是打算要往含象殿去。
便是王昭儀本人,聽說圣駕駕到也很是吃了一驚,連忙領了宮人內侍過去迎著,嘴里道:“不知圣駕駕到,有失遠迎,還望陛下恕罪。”
皇帝伸手扶了王昭儀一把,輕聲道:“行了,朕就是忽然想起來,過來瞧瞧你……”他垂下眼,看著王昭儀眼角的細紋,想著小表妹如今年紀也不小了,語調倒是不覺軟了些,“到里頭說話吧。”
王昭儀又驚又喜,笑著與皇帝一同入了內殿。王昭儀手下的那些宮人們平日里也難得見著圣駕過來,此時倒是十分伶俐,連忙端了茶盞上來。
皇帝接了過來,倒是沒用,嘴里也只是道:“朕在甘露殿喝了大半盞茶,現下倒是想吃點東西……”
王昭儀聞言連忙親自捧了瓜果上去,手里捏了個橘子,小心翼翼的道:“那,我給陛下您剝個橘子?”
皇帝點了點頭,見她這畢恭畢敬的模樣又覺無趣,目光往邊上一瞥倒是瞧見了那針線簍子,忍不住道:“怎的也做起針線了?朕記得你以前最不耐煩做這個,還說有力氣做這個的都是‘傻子’。”
王昭儀手里忙不迭的剝著橘子,十指纖纖,靈活的很。她嫣紅的櫻唇往上一揚,嘴里道:“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陛下可別提了……妾少時被家里寵壞了又有姑姑護著,多少有些不講道理,成日里說傻話、做傻事呢。”她說到這兒,像是意識到了什么,連忙用手掩住唇,抬眼去看皇帝,小聲道,“現在啊,有時候也犯傻呢。”
皇帝瞧著她這模樣,有些忍俊不禁,點點頭道:“是傻,可傻得可愛。”也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聽著王昭儀這些話,他竟也漸漸沒了以往的不耐,反倒多了些以往沒有的寬容與溫和,輕笑著道,“還記得那會兒,你成日里跟在朕和二哥后頭,像個野丫頭似的,吃了不少虧……”
“可不是,陛下您自小就喜歡欺負人。”王昭儀想起舊事,也生出了些感慨來,伸手把那剝好的橘子遞過去,重又撿起邊上的針線簍子,把那些花樣子略收拾了一下。
皇帝看了一眼,順嘴問道:“這是做什么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