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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明鈺腳下步履極快,仿佛要從這里逃開似的,只是他的步子大概邁的太快,只差一點就要被絆倒了。
而他身后則是一片狼藉的墓地與滿地的鮮血,似乎預示著什么。
就如蕭明鈺所猜測的那般,鄭娥確實是沒死。
只是,眼睜睜的看著那些人掘開父親的墓地卻不能阻止對方,對鄭娥而言,那絕不是一件叫人開心的事情。
然而,當那些人拿著刀劍逼問她的身世時,她到底還是咬牙忍了下來,說出了自己生母的來歷。她知道自己必須要想法子活下來,否則,蕭明鈺又該怎么辦?還記得上回她言及生死的時候,蕭明鈺那樣的神情,她又如何放心的下?
齊王府的人深知齊王對齊王妃鄭氏的深情,猶豫再三,到底還是帶上鄭娥直接回了京城。這些被齊王派來的多是埋在各地的死士,所以才會來得如此之快。他們回京自然也不會像先前蕭明鈺特意照顧鄭娥那般挑平坦順暢的大路,而是直接快馬加急的趕回去。
經了這般的事情,又被人拉著趕了一路,鄭娥幾乎稱得上是心力交瘁,整個人都瘦了大半,原本紅潤的雙唇亦是沒了血色,顯出幾分憔悴疲憊的顏色。
縱然是那些看慣了生死的死士瞧著鄭娥這模樣,心里頭多少還是有些憐惜的,將她送去齊王府佛堂去見齊王前私下還是安慰了她一句:“倘若你母親正是鄭家人,齊王念在早逝的王妃份上,或許會饒過你一命。”
鄭娥心中冷笑,一言不發,默默然的跟著那些人往佛堂去。
那些人把她送到佛堂門口便都留了步,只是目送著鄭娥入內。鄭娥也沒理會那些人,徑直抬步往里頭去,果是見著站在堂上的齊王。
也不知是不是齊王這幾年一直深居簡出的緣故,他的面容依舊似鄭娥多年前所見的那般,清瘦卓然,儀態出眾。他身上穿著素服,廣袖長袍,袖角與領口用銀線繡著精致的云紋,尊貴中帶著幾分含而不露的威儀。
此時,他正仰頭看著佛堂里供著的那尊彌勒佛,眉心微皺,目中神色深深。
鄭娥隨著他的目光去看,忽而開口笑了一聲:“彌勒佛乃是未來佛,齊王求得可是來世?”她看著齊王的背影,想到生父李簡那被掘開的墓穴,心中第一次涌出刀刃一般鋒利刺人的冷意,聲調冷然的譏諷道,“可這么多年過去,齊王妃大約早已投胎往生,說不得現今都已嫁人生子了。這般的來世,我想王爺倒還不如不求得好呢。倘若真的深情如此,倒不如當年便隨王妃而去的好……”
齊王終于轉頭去看鄭娥,他的目光猶如刀片,深深的在鄭娥面上刮過,似乎是在端詳著她的五官容貌,想要從中找出她父母的痕跡。
鄭娥只是神色淡淡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的由著他看。
許久,齊王方才收回目光。他似是嘆了一口氣,意味不明的道:“你怎知道我沒有動過那般念頭?”他垂下眼睫,“王妃過世時,我亦心存死志,只盼著能與她同去。然而,稚子尚幼,老父老母尚在,我為人父、為人子,又怎能不管不顧的就這么去了……”
當年,齊王一夕之間失去妻女,之后又摔壞了腿,病中一直不肯進藥食,便是心存死志想要隨之而去。最后,還是太后抱了當時年紀尚小的齊王世子到他病榻前,握著他的手道:“鄭氏臨去前最不放心的便是一雙兒女與你,倘若你此時再跟著去,這孩子可怎么辦?九泉之下,見了鄭氏,你又要如何交代?兒啊,你當真就鐵了心叫你父皇母后白發人送黑發人不成?”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的打在齊王的手背上,一字一句的道,“更何況,鄭氏與鄭家的血仇都還沒報,難不成你真要看著李簡踩著鄭家上位?”
齊王世子亦是跟著嚎啕大哭,嘴里叫著:“娘死了,爹爹你也不要我了嗎?”
老母幼子就在跟前,齊王到底還是咬著牙醒過神來,重又活了下來。然而,也就是那一刻起,他恨上了李簡,恨得咬牙切齒,一直恨到如今。
鄭娥卻沒有一絲的同情心,她只是淡淡的提醒齊王:“如今太后已經去了,齊王世子也長大成人娶妻生子。王爺這時候再去追王妃,也不遲啊?!?
“是不遲?!饼R王垂目看著鄭娥,沉聲道,“至少得等我把李簡碎尸萬段,解決了你,我才好去見王妃?!?
鄭娥聽到這里,簡直再也忍不住下去:“這和我爹有什么關系?是鄭家犯的事,是高皇帝讓他查的鄭家,也是高皇帝下旨將鄭家滿門抄斬!”她一雙黑眸仿佛燒著火,緊緊的盯住齊王,“你不敢去恨高皇帝,便恨起我爹來。簡直,簡直是不可理喻,蠻不講理!”
齊王卻只是譏誚的揚了揚唇,隱約帶了幾分自嘲的意味:“這世上許多的事情,原就不講道理。你現在才知道,也不遲?!闭f著,他又看向鄭娥,微微一頓,似笑非笑,“而且,這件事,就連皇帝他也脫不開關系。要不然,為什么宮里頭至今都沒有聲響?因為皇帝他心里有愧,不知該如何是好?!?
確實,如果說蕭明鈺他沒看見自己的尸體,很可能會猜到自己沒死,甚至已經報去宮里了。可宮里卻一直沒有聲響,自然是因為皇帝在猶豫——鄭家之事,說到底還是起因于高皇帝立儲之爭,皇帝雖然什么也沒做,可到底還是最后的受益人。
而作為皇帝兄長的齊王呢?他失去儲位,失去愛妻愛女,甚至連腿都沒了,這么多年下來一直冷冷清清,猶如坐牢受罪。皇帝心里對他又何嘗不愧疚?也正因如此,皇帝這才刻意隱瞞了鄭娥的出身來歷,寧愿叫人去懷疑也不愿再扯出舊事。而如今,眼見著齊王知曉一切,皇帝心里自然也為難,自是不知該如何插手。
鄭娥聞言自是明白過來了,她本就雪白的面頰顯出幾分蒼白來,只是仍舊挺直了身子,她知道:這事不能怪皇帝?;实坌睦镆嗍菢O疼愛她,可說到底,齊王亦是皇帝的親兄長,就如同手心手背一般,有時候卻也都放不下。
齊王端詳著鄭娥的神色,“你是李簡的女兒,我原本應該殺了你的。可你的母親卻又是王妃的姐妹……”
他目光幽深的盯住鄭娥,似有幾分深意。
恰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通報聲——
“殿下,不好了。魏王,魏王他闖進來了。”
第97章
鄭娥聞言頓時一喜, 隨即反應過來,慌忙間便抬眼去看站在邊上的齊王。
齊王似乎有些不悅, 長眉微微一擰, 面上依舊是極冷淡的神態,只是仿佛自語一般的道:“來得倒是快!”確實是太快了些,那些齊王府的死士一路上日夜不息的輪流替換, 不知廢了多少匹馬,這才在這短短時間內把鄭娥給帶回了長安。可蕭明鈺他竟然后腳就跟上來了!
外頭的喧鬧聲愈演愈烈, 很快便能聽到匆匆的腳步聲和金戈互撞的聲音。
鄭娥此時也想不了那么多,她一聽到士蕭明鈺來, 很快便下意識的往門口看去,想要從中找出蕭明鈺的身影來。
果然,過不了多久, 便有人從門口走進來,步履匆匆, 目光如電, 在他目光掃到鄭娥的那一刻, 他那緊繃如弦的身體便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下來, 仿佛暗暗的松了一口氣
鄭娥也正抬頭看著他,兩人四目相對, 幾乎都說不出話來。鄭娥要使勁咬著嘴唇才能忍住眼里酸澀的眼淚, 沒丟臉的哭出來。
很顯然,要趕上齊王府那些死士的腳程,蕭明鈺這幾日亦是不輕松, 幾乎是拼了他半條性命——他那身灰藍色的袍子也不知多久沒有換過,滿是塵土,袍裾底下濺著一點點的黑泥,想來是路上粘上沒來得及清洗的,袍子尚且如此,腳下那雙烏面短靴便更是沾滿了泥濘。
他一步步的從門外走進來,午日里金色的陽光灑在他鴉羽似的烏發,那一頭長發只是極簡單的用發帶系了起來,幾縷鴉色的發絲無意間從耳邊滑落下來,更襯出他那面上的蒼白與眼下的黛色,嘴角的胡渣也因為沒有處理的緣故露出淡淡的一點青色。
縱然是經歷了這么一段漫長而叫人膽戰心驚的路途,縱然是站在齊王如刀刃一般鋒利的目光下,他的神態里也依舊沒有透出一絲一毫的疲憊或是憔悴,清俊的面容繃得緊緊的,劍眉、高鼻、薄唇,每一處的線條都凌厲得猶如刀劍,可以刺破人的眼眸。
他本人就像是一把傳世的神兵,哪怕烈火焚燒、鐵錘重擊都無法讓它屈服,一往無前,寧折不彎。
齊王靜靜的打量著蕭明鈺,隨即便點了點頭,開口道:“你這一路,趕得也算辛苦了……”頓了頓,他又揚聲與門外那些猶豫著是否要進來的人吩咐道,“都下去吧,本王正打算和魏王說些話呢。都守好了,別再叫那些人進來了?!彼还苁捗麾暯形和?,言談之間倒是十分的冷淡生疏。
蕭明鈺在看到鄭娥的那一刻便覺得自己悄悄松了一口氣,胸中熊熊燃起的怒火總算稍稍平息。他垂下頭,反倒是先恭恭敬敬的與齊王行了個禮,口上徐徐道:“皇叔一向可好?”
齊王長眉一挑,面上的笑紋一點點的蕩開,帶了點微微的譏誚意味:“怎么,剛才闖佛堂時那一馬當先的模樣哪里去了?現今倒是想起我是你皇叔了?”
蕭明鈺聞言也沒多說,上前牽住鄭娥的手,沉聲應道:“聽說王妃被請來皇叔府上作客,我一時心急,難免失了分寸。失禮之處,還望皇叔海涵?!?
齊王面上略帶譏誚的笑意此時卻漸漸的收了起來:“我要是不海涵呢?”他漫不經心的拂了拂自己繡著云紋的廣袖,下顎微抬,直截了當的揭開那虛偽的客套,“我為什么請鄭娥來這里,你心里恐怕也清楚得很。既然如此,又何必站在這里多說這些虛話?”
蕭明鈺此時握著鄭娥的手,只覺得心頭吊著的那口氣不知不覺便松了開來,那種失而復得的喜悅猶如狂潮一般幾乎將他淹沒,激動的難以自己。所以,哪怕面對齊王近乎挑釁的語氣,他說話時都不覺帶了一點兒淡淡的笑容,輕輕的應聲道:“皇叔何必如此?您若是真想對阿娥下手,估計直接便會令路上的死士動手了,根本不會叫阿娥平安入京?!?
那些死士一開始必然是顧忌著鄭娥的出身,不得不留了她一條性命,但是回頭肯定會直接把此事稟告齊王,然后由齊王定奪。如果說齊王真的想要殺鄭娥,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命令那些死士路上動手,多少也能避開與皇帝和蕭明鈺的直接沖突。畢竟,帶鄭娥入京實在是有太多不確定因素——得到消息的皇帝或許會忍不住出手干涉,蕭明鈺或許會追上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