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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沒有說是什么事,可話一出口他和皇后都知道說的便是許皇后的病。
許皇后纖長濃密的眼睫微微一揚,眸光溫柔,慢慢的笑起來,語聲十分的柔軟,仿若玩笑一般的應道:“有幾年了,原還想著遲些兒告訴你,沒想到竟是叫你先發現了……”
皇帝一聽就知道許皇后這是在欺君——倘不是這次意外暈倒,叫他發現了,也許到了最后許皇后都不會開口告訴他這時。他不由蹙了蹙眉頭,本是想要沉下聲音,可話到臨頭卻又忍不住軟了軟:“……總有辦法的,尚藥局那些人倘若這次再裝死,朕就真叫他們去死?!?
許皇后卻伸手撫了撫他的眉頭,將他蹙著的長眉慢慢理開,語聲柔和:“尚藥局的醫官治的是病,卻也救不了要死的人——生死大事,本非人力所攔的,陛下若要為此事而怪責旁人,反倒是臣妾的不是。”
皇帝有千言萬語全都叫許皇后的話給堵了回去,隱約有什么梗在喉間,又酸又澀,倒是叫眼眶隱隱發熱。他長長的吸了一口氣,平息了胸膛里躁動不休的心跳,好一會兒才道:“總也要試一試?!彼D了頓,垂眸去看許皇后,眸光堅定,一字一句的道,“我們說好了的,要做一世夫妻,要一起去江南看花鳥山水……”
說到最后,他竟是有些無語凝噎,只是用那雙猶如朔夜星子一般的眸子看著許皇后,眸光似水。
許皇后的黑眸中有波光一閃而過,許久才道:“是啊,說好了的……”她已有幾分嘆息的模樣,忽而彎了彎唇角,掀開一角的被子,小聲道,“陛下上來躺一會兒吧?”
皇帝沉默片刻,還是隨了她的意愿上了榻。隨即他又伸手脫了自己的外衣,窸窸窣窣的衣聲在暗夜里顯得格外寂靜。
許皇后只是含笑看著他,瑩白的月光灑落在她的面上,就像是照在絕好的水晶上,剔透而明亮。她的笑容依舊是那樣的溫柔美麗,一如當年初見,一如這過去的許多年……
這一刻,皇帝忽而覺得有一根針,又長又尖的針從他心尖上一直戳過去,血肉模糊,疼痛難忍。他把衣物扔到地上,俯身摟住皇后,幾乎有些語無倫次:“慧娘,要是連你也走了,那我,”他第一次丟開朕這個自稱,第一次有些生疏的剝開鋼鐵一般的外皮,顯出柔軟的內在來,“那我,該怎么辦?”
十四歲時,他隨許瑾之去許家,初見許慧娘便心生好感。后來知道太后有意叫他娶王家表妹,他有些不樂意,便堵著氣搶在前頭求了先帝。
十五歲時,他們定親,有天晚上他偷偷跑去看她,蹭的滿臉都是灰,她躲在屏風后面笑,笑過了卻又給他遞帕子擦臉。
十六歲時,她嫁過來,他們彼此約定要做“一世的夫妻”
……
那個十四歲時初見的少女一轉眼便成了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他的皇后,不知不覺間早已融入他的生命里,如血肉、如手足一般不可分割。
然而,天意如刀,生生的要從他胸膛里的那顆心上割出一塊肉來。
常言道,病來如山倒,皇后這一病仿佛真如山倒一般,再撐不住。
尚藥局那里也支支吾吾說不出什么,只說是要靜養,皇帝便膽戰心驚的守著人,拘著皇后不叫她起來?;屎蟊阋搽S了他的心思,只把手頭的事一半分給賢妃,一半分給謝貴妃,自己則是躺在榻上養病。皇帝也跟著在立政殿守著她,同起同臥,當真如民間夫婦一般。有時候,皇帝實在忙不過來,便叫人把折子搬到立政殿,呆在立政殿里理事,許皇后趕都趕不走。
蕭明鈺則是得了皇帝的許可又搬回宮里頭,早晚來與許皇后請安。
先是太后仙逝,再是皇后重病,一時之間后宮上方仿佛浮著一層陰云,叫人膽戰心驚。
鄭娥年紀尚小,對于死亡的認知還不算完全,可是她方才親眼看到太后過世,再是目睹皇后重病,只覺得有塊石頭壓在心口,竟是有些喘不過氣來。有時候,她半夜做了噩夢驚醒過來都生怕皇后會出事,想要去正殿瞧一眼卻又給竇嬤嬤等人抱回床上,百般安慰。
蕭明鈺亦是睡得不太好,皇后的病他亦是隱隱有些預料,可人總是不愿意相信他們不愿發生的那些事,他亦是沒有想到自己的預料竟會成真。而許皇后的病也叫他再次響起夏蕪娘的那句話——
“你最親近、最心愛的那些人總有一天都要一個個的死光……哈哈哈,蕭明鈺,你才是那個活到最后卻活得生不如死的人……”
或許,夏蕪娘的話也并非詛咒而是真的。
蕭明鈺只要一想起這個便覺得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惶恐與驚懼:如果是真的,那么許皇后也許真的會死?那,許皇后之后還會有誰呢,他的兄弟姐妹,又或者鄭娥……?
蕭明鈺一貫心思重,這般日思夜想,竟也熬得消瘦了許多。
皇帝瞧他模樣多少也是心疼的,便打發了他回去躺著,不必這般勤來請安,口上說的是:“你有孝心是好的,只是也要顧著身子,倘若熬壞了身子,朕與你母后瞧著也是心疼的。”
蕭明鈺沒法子,便先起身回去了,躺了一會兒便生出些不耐,正要起身去翻一翻書卷卻又見著鄭娥小心翼翼的端著一碗藥從外頭進來。他心頭不由一靜,忍不住便開口道:“你小心燙著……哪個叫你端藥了?”
鄭娥抬起那雙烏黑明亮的眸子看著他,嘴里脆脆的應道:“是竇嬤嬤看我這幾日睡不好,特意叫人給我煎的藥,安眠的。我端來分四哥哥你一半……”她嘟了嘟嘴,眼里顯出幾分關切和擔憂來,“四哥哥,你是不是也好久都沒睡好了?”
蕭明鈺瞧著她關切的目光,心頭一軟,竟是有些想哭。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強自笑了一聲:“別是你嫌藥苦,特意端來叫我替你分擔的吧?”
“那有什么關系?”鄭娥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就像是小貓一樣的惹人憐愛,“我們本來就該同甘共苦的啊?!?
說話間,鄭娥小心翼翼的端著那碗熱騰騰的藥走到了蕭明鈺的跟前,輕輕的把藥碗擱了下來,然后左右張望著問了一句道:“你這有碗嗎?我分一半出來?!?
“沒有。”蕭明鈺眨了眨眼睛,故作深思后的開口道,“算了,我也不嫌棄你。你喝一半,剩下的我喝吧……”
鄭娥真想回他一句:可我嫌棄你啊……然而,當她看見蕭明鈺那蒼白消瘦的面龐卻又軟了軟心,只是嘟了嘟嘴,氣哼哼的回了一句:“怎么不是你先喝,然后我再喝?”
說著,鄭娥便輕手輕腳的端起方才被她擱在案上的藥碗,仇大苦深的瞪了眼熱騰騰的棕色藥汁,然后試探似的低頭喝了一口。
這藥苦的鄭娥一下子就皺緊了眉頭,下意識的吐了吐舌頭,小聲抱怨道:“好苦……”
結果,邊上的蕭明鈺也跟著低頭喝了一口,就跟喝甜滋滋的糖水似的,眉眼舒展,唇角微揚。
他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藥,這才抬起眉梢,轉眸看過來,眉目間帶了一絲溫柔,一本正經的說道:“你一口,我一口,這樣總行了吧?”
第62章
因皇后病著, 就連過年都顯得十分冷淡。好在,等到第二年開春, 二月里, 東宮的太子妃崔氏順順暢暢的生下了一個小郡主,雖沒能一胎得男,當這也算是皇帝與皇后的長孫女, 自是有些不同的。
更何況,對于此時愁云慘淡的皇家來說, 一個新生命的誕生著實是一件難得的喜事。
許皇后聽了這個好消息,心里也高興得很, 本還有些危急的病情也跟著緩和了許多,就連精神都好些了。她特意吩咐了左右宮人,去把之前自己給孫女做的小衣小褲送去東宮, 還另外還多添了些賞賜。
許皇后一高興,皇帝自然也跟著高興, 他特意去問了太子的意見, 提早給剛出世孫女想了個封號:康樂郡主——只盼她此生健健康康, 快快樂樂, 尊貴一世。
等太子妃崔氏出了月子,許皇后大概也能坐起身了, 便特意叫崔氏抱了康樂郡主進宮說話。
其實, 崔氏面上雖是不顯,但心里頭也有些忐忑的:她與太子成婚多年,連這幾年一直沒有消息, 雖有太子刻意冷淡的緣故,但“無子”一說確確是叫她這個太子妃站不住腳,忐忑擔憂許久。好不容易,有了身孕,雖說兒子女兒差不多,可她心底里還是希望先能來個兒子,安一安心。只是天不從人愿,她只得了一個小郡主,沮喪過后便也只能提起精神盡力養好身子,想著下一胎的事情。
好在,上頭的皇帝和皇后喜愛孫女,便是太子也因為這是自己的嫡長女而看重幾分,崔氏這才沒有慌了神。聽說皇后要看孫女,崔氏便連忙收拾了一通,抱著女兒入宮去了。
雖是四月暮春,京中卻也尚有幾分春寒,只是皇后的立政殿里卻溫暖的很,倘若是穿著略厚的春衫入內便會不由得生出薄薄的細汗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