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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蕪娘的面色一時青白交加, 額頭已有涔涔冷汗,只是不知該如何應對,幾乎要咬碎了一口銀牙。
蕭明鈺卻沒了與她周旋的想法,直截了當的道:“如果你之前沒說那些話,我大約還能叫你自己選個死法,既然你鐵了心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吧。”說著,他沒再理會邊上的夏蕪娘,抬起手輕輕的拍了拍。
夏蕪娘知道前世之事,且有對鄭娥和自己心懷惡意,留著她總是禍端,倒不如直接解決了的好。所以蕭明鈺一開始就沒打算留她性命。
外頭候著的幾個內侍早已等了許久,此時聞聲便立刻推開門,有兩個健壯的上前去壓著夏蕪娘的雙手,一個則是要拿布去堵夏蕪娘的嘴巴。
夏蕪娘面色發白,只能倉惶著左右掙扎,不愿被人嘟著嘴,只能仰著頭叫道:“……殿下,我想起來了,我還有件事……我還有件事要告訴您……”
蕭明鈺卻沒理會她的話,給另一個在邊上盯著人的小內侍使了個眼色,口上道:“給她用青丹丸。”
青丹丸乃是宮中秘藥,一般是用來逼供死囚的——死囚早已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所以僅僅是用死來威脅是沒用的,可青丹丸卻能叫他們在死前受盡痛苦,甚至有人會痛得抓破自己的血肉,哪怕抓到白骨森森都渾然不覺。痛不欲生之下,有人甚至會為了求一個提早解脫而開口說實話。
夏蕪娘聽到青丹丸的時候面色一變,掙扎著的手臂幾乎顯出青筋來,她端莊秀美的臉上第一次顯出一種無法言喻的絕望與怨毒——如果她的目光可以殺人,那么她早已將不遠處的蕭明鈺殺了千八百回。
然而,不等夏蕪娘開口說些什么,邊上已有人上前抓著她的下顎,強行把青丹丸丟到她的嘴里,強迫她吞下,然后打算拿塊布堵著夏蕪娘的嘴巴,省得她提早咬舌自盡。
然而,夏蕪娘這一刻卻仿佛有了大力氣,又或者是邊上的人見她吞了毒藥后警惕降低,竟是叫她推開了面前要堵她嘴的內侍。她滿目怨毒的瞪著正要離開的蕭明鈺,那雙曾被五皇子稱贊是“像貓一樣”的美麗眼睛瞪得好像死魚的眼睛,幾乎要凸出來了,啞聲叫道:“你會后悔的,蕭明鈺。你會為你今日的傲慢付出代價的……”她聲嘶力竭的叫著,聲音大得幾乎讓人懷疑她的嗓子是不是要被喊出血來,那一聲聲仿佛是泣血的詛咒又或者預言,一字一句,咬著牙道,“你最親近、最心愛的那些人總有一天都要一個個的死光……哈哈哈,蕭明鈺,你才是那個活到最后卻活得生不如死的人……”
夏蕪娘前世亦是死在青丹丸之下,重生這么多年,縱是午夜夢回也依舊忘不了那時候的痛苦與絕望。所以,她說完話便立刻趁著嘴還沒被堵住,直接了當的咬斷了舌頭——她是寧愿就這么死了也不愿再去重復一次前世的痛苦。
鮮血淋漓而下,空氣之中滿是鐵銹腥臭味,夏蕪娘那塊方才動過的半截舌頭和她本人一起掉在了地上,可她沾著血的嘴邊卻還是帶著笑,一種嘲諷而惡毒的笑,就像是吸飽了鮮血方才徐徐綻開的惡之花:或許,能在死前看到一直高高在上的蕭明鈺那張蒼白如死的臉,也算是不枉此生……
蕭明鈺的面色難看至極,他下意識的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追問幾句真假。可當他看到夏蕪娘掉在地上的那半截舌頭和臨近垂死的臉,這才意識道:現今的夏蕪娘恐怕再也說不出什么了。
蕭明鈺很快就冷靜下來,緊緊的盯著夏蕪娘斷了氣,這才抬眼去看邊上的那些個滿臉驚恐的內侍,冷聲吩咐道:“把這里收拾一下,別留下什么痕跡……”他一雙黑眸猶如寶石一般黑沉沉的,光芒內斂,“有些事、有些話,不該記的、不該說的,你們心里明白就好。若是以后讓我在外頭聽到什么閑言碎語,不管是不是你們說的,我都記在你們身上了。”
那幾個內侍渾身顫了顫,顧不得滿地的血,連忙跪了下來表忠心:“奴才幾個今天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聽到。”
蕭明鈺隨意的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自行處理地方和尸體,心里頭忽而生出幾分意興闌珊來。
他知道自己不該把夏蕪娘臨死前的那些話放在心上,可是當他聞到空氣里那些血腥味,心里不知怎的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些噩夢,心頭竟是有些惴惴不安。他暗自嘆了口氣,徑直快步出了房門,只領著得福一個人去找鄭娥了——這樣的時候,大約只有鄭娥才能叫他平靜下來。
蕭明鈺這一回卻不像是來時那般慢條斯理,反倒是步履匆匆,面色冷冷,幾乎有些迫不及待。等到他趕去鄭娥的書房時,鄭娥早已練完了字,正抬手拿著自己才寫過的宣紙慢慢的打量著,想要瞧出缺處和需要改進的地方。她聽到腳步聲,便轉頭看了一眼,頰邊的酒窩跟著塌了下來,甜蜜蜜的:“四哥哥,你來了?”她眨巴眨巴眼睛,一雙明眸好似倒映著滿江春水,水潤瑩然,“我還以為你要留在仙居宮陪太后用午膳呢。”
蕭明鈺一見著鄭娥還有她面上的笑容,便覺得之前一直縈繞在鼻尖的血腥味漸漸淡去,心頭那些冰冷的、惶恐的、不安的想法都不知不覺間也都跟著遠去了,就連胸膛里躁動不休的心臟也跟著平靜了下來。
他不覺的長舒了一口氣,英俊的面上重又帶了一絲微微的笑意,玩笑著與鄭娥道:“你不是說要叫人給我準備我愛吃的胡餅?我自然要早些回來……”說到這兒,他挑了挑眉梢,揶揄道,“該不會是你練完字就把我的胡餅給忘了,這才想著要我去仙居宮用午膳吧?”
鄭娥聞言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我已經叫她們去烤了。”說著,她擱下手中的宣紙,上前幾步去拉蕭明鈺,“等會兒再陪四哥哥你一起吃,你先來瞧瞧我的這幾張字?”
蕭明鈺垂下頭,正好能見著鄭娥白嫩的耳垂,心頭不由得一軟,嘴里卻道:“那等會你喂我吃?”
鄭娥簡直拿他沒法子,嘟了嘟嘴,小聲抱怨道:“四哥哥你是傷了腿又不是傷了手。怎么就這么喜歡使喚我啊?”
蕭明鈺含笑看著她微微泛紅的面頰,嘴里卻一本正經的說著胡話:“誰叫我腳疼,手也跟著疼了,拿不穩餅了。”
雖明知蕭明鈺是胡說的,可一提起他的傷腿,鄭娥的心還是軟了軟,只好妥協道:“好啦好啦,我喂你就是了!”她瞪了蕭明鈺一眼,白嫩嫩的雙頰微微鼓起,“你先幫我看看我的字!”
“嗯嗯嗯,先看字……”蕭明鈺瞧著她氣鼓鼓的模樣,忍不住便笑了起來,抬手揉了揉鄭娥的發頂——他也不知道自己一見著鄭娥怎么就變得又幼稚又別扭,甚至還為著這么一點言語上的微不足道的“小勝利”而洋洋得意。
鄭娥聽見了他的笑聲,更是羞惱,本想踩人一腳可又想起蕭明鈺的腿還沒好,只好氣哼哼的用手肘推了推人,道:“先看字啦!”話還沒說完,她眼角的余光不知怎的瞥見了蕭明鈺的袍角,面色微變,就是脫口問道,“四哥哥,你袍子上的血跡是哪來的?”
蕭明鈺今日穿的是一身淺紫色的袍子,雖說顏色并不算深,但是邊上綴著深紫色的延邊和繁復的紋路,落在袍裾上的那一滴鮮血也不算是特別顯眼,反倒更像是不小心濺到的一點泥漿。要不是鄭娥眼尖,還真不一定能發現。
第56章
蕭明鈺面色不變, 只是隨口應了一句:“我去過廚房,大概沾到了什么雞血鴨血吧……”他頓了頓, 轉眸去看鄭娥, 故意眨了眨眼睛,“怎么,擔心我受傷啊?”
鄭娥本是想問他幾句為什么去廚房, 聽他這般調侃便忍不住凝目瞪了他一眼,連忙把話題轉回自己的字上:“好了好了, 不說這個了。”
蕭明鈺自是不會自討沒趣的再說下去,很快便垂下眼去看書桌上的字, 不由又伸手揉了揉鄭娥的發頂:“看樣子,你這幾日確實是用心了,比上幾個月的時候又好了一些。這練字之事便如逆水行舟, 總是要持之以恒,方才能夠看到效果的……”他仔細的瞧過后便把鄭娥的缺點和優點重又指了出來, 手把手的教她寫了個幾個字和筆畫。
等說完的時候, 都已是午膳時間, 說好的點心胡餅自然是要移到午后再吃, 蕭明鈺板著一張臉坐到鄭娥對面,嘴里道:“我吃完午膳還得去見母后宮呢, 想必是吃不上你的胡餅了。”
鄭娥簡直那他沒法子, 忍不住反問道:“你真就這么想吃胡餅?”
我想吃你喂的!可是這話實在說不出口,蕭明鈺只好閉緊了嘴巴不吭聲,只是眉頭仍舊蹙著。
鄭娥忍著笑替他舀了一碗湯遞過去, 輕聲道:“好啦別氣了,喝湯好不好?這荷葉蓮蓬火腿湯鮮得很,你一定會喜歡的。”
蕭明鈺雙手環抱,英挺的長眉微微一挑,居高臨下的瞥了鄭娥一眼,面色端得十分正經,可嘴里的話卻近乎玩笑:“……那,你喂我?”
“你這人怎么這么幼稚啊……”鄭娥的嘴角不禁上揚,最后終于忍不住的笑出聲來。
蕭明鈺心里頭也覺得自己實在有些幼稚,輕輕的哼了一聲,最后還是伸手接過那碗湯,準備將就著吃幾口便是了。只是沒想到,還未等蕭明鈺喝湯,邊上的鄭娥便伸手握住了湯碗里的那根湯匙,給他舀了一口湯遞到他嘴邊。
午日的陽光從茜紅色的紗窗上透進來,照在鄭娥白瓷一般白膩柔軟的肌膚上,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桃花花瓣,微微帶了點粉色,透出一種特別的生命力,叫人一時移不開目光。她那雙黑水銀一般黑亮的眸子狡黠的眨了眨,帶著些天真的笑意,語聲里帶了幾分笑意:“你嘗嘗?”
蕭明鈺只覺得自己面上有些燙,只是看著倒是不顯紅,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道:“算了,我自己喝吧……”還沒把話說完,他便忍不住唾棄起自己這口是心非的毛病。
好在鄭娥沒慣著他這破毛病,趁著他張嘴說話的功夫就把湯匙給塞到他嘴里,直接問他:“怎么樣,這湯很鮮吧?”
確實很鮮,火腿的鮮美和荷葉的清香彼此交融,那種微微一點的咸香就像是磨著舌尖的沙子,喝在嘴里的幾乎能叫人鮮掉舌頭。蕭明鈺極慢極慢的咽下嘴里的熱湯,隱約都有些不舍得就這么吞下去,好一會兒才抬眼去看鄭娥,眼睫輕輕上揚,語聲輕的出奇:“這湯確實很鮮……”說話間,他覺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跟著熱起來了。
鄭娥見他應聲也就收回手,沒有再繼續喂下去了,很快便又坐回去繼續吃她的飯。
蕭明鈺卻有些心不在焉,整整一頓飯都吃得食不知味,好不容易吃完了又被鄭娥趕出門去了:“不是說要去見皇后娘娘嗎?你別磨蹭了,要是叫皇后娘娘等你就不好了。”
只可惜,蕭明鈺去的時候卻也不巧,正好撞見太子妃崔氏拿著一柄鵝黃色的團扇從內殿出來,她見蕭明鈺迎面走來便輕輕退開了一步,口上道:“四郎你今日怎么也來了?”她似是察覺到自己的口氣有些不對,很快便又加了一句,溫柔關切的詢問道“你的腿可好些了?”
蕭明鈺的目光不易察覺的在太子妃崔氏的面上一掠而過,依稀可以看見她眼瞼處的薄紅——好似是哭過了,可崔氏如今正懷著孕,無論是皇后還是什么人都應該不會給她難看。這些個心念不過是在心頭輕輕一轉而過,蕭明鈺只當是什么也沒看見,含笑應了一聲:“好多了,這幾日悶在府里頭也憋得厲害,所以才剛能下榻便連忙進宮來瞧瞧祖母還有母后了。”
他的目光似是落在崔氏手中那柄團扇扇面繡著的金色蝴蝶上,面上含笑,可語氣里頭卻帶了幾分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皇嫂今日怎么也進宮了,您有身孕,現今正是要緊的時候,正該在東宮里頭好好養身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