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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主連忙搖頭,撒嬌道:“沒事沒事,我就是想父皇了,來瞧瞧父皇嘛……”說著,她半直起身子,親自伸手端了茶壺和茶杯,倒了杯熱茶,雙手捧著遞上去,“父皇,您喝茶,潤潤口。”
似大公主這般明艷大方的,偶爾能軟下身段來撒嬌討好,皇帝心里頭也很是受用的。他伸手接了茶杯,端在手里捂了捂手心,然后才慢慢的喝了一口。其實,他心里明白得很:大公主今日來一定是有事,可到底是做人君父的,既是君也是父,面上雖是不動聲色卻還是耐著性子等女兒開口說話。
大公主打量著皇帝面色,知道他現下心情不錯,斟酌了一會兒便小心的開口道:“對了,我在路上還遇上了北狄使者。”她怕皇帝見的人多一時想不起阿史那思歸是哪個,便特意多加了一句,“就是上回和我賽馬的那個,榮成公主的兒子。”
皇帝面色不變,抬了抬手,“啪”的一聲便把手上端著的茶杯給擱到了邊上。他的目光落在大公主的面上,聲調微沉:“上回朕是怎么和你說的?!你如今年紀也大了,朕不求你似那些世家閨秀一般大門不出——你是朕的公主,自是和那些人不同。可你也該懂事些了,別再四處亂跑、胡亂惹禍!”他說到這兒,不知想起什么,眉頭一蹙已然帶了幾分不甚明顯的怒色,“那些北狄人居心不良,你要是不想和親北狄,那就給朕離他們遠一些!”
大公主聽到“和親”二字,烏溜溜的眼珠子跟著一轉,咬了咬唇,正要伺機接著這話再說幾句,恰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而慌忙的腳步聲,只見兩個宮人輕手輕腳的彎下腰伸手揭開珍珠簾子,皇帝身邊的大內侍黃順從外頭急匆匆的跑了進來。
大公主那到了舌尖的話又給咽了回去,只得跪坐在邊上,滿心郁郁,暗自生了回悶氣。
黃順卻也顧不得大公主這無由來的遷怒,垂下頭,急匆匆的道:“陛下,太后在回宮的路上暈倒了,齊王做主令人叫了尚藥局的兩位奉御過去,皇后已帶了太子妃趕去了。”
皇帝手肘不覺往后一推,擱在案上的茶杯被他的袖子一拂,跟著倒了下來,熱騰騰的茶湯從杯子里面倒出來,灑了一案,滿殿的茶香徐徐而動。皇帝卻恍若未覺,猛地從坐榻上起來,直接道:“擺駕,去太后的長寧殿。”
大公主亦是滿目驚惶,拉著皇帝的袖子道:“父皇,女兒與您一起去。”
皇帝下顎繃得緊緊的,清俊的面上已有了幾分冷峻之色,微微頷首,腳下不停,直接帶上大公主去了長寧殿。
果然,御駕到時,長寧殿里已圍滿了人,齊王還留在太后榻邊,許皇后帶了太子妃出來迎了皇帝,低聲安慰道:“陛下莫憂,馮奉御說了,不是什么大問題,很快就會醒的,吃幾劑藥就好。”
太子妃崔氏站在許皇后身后,垂眸斂容,恭敬如一。
皇帝抬抬手免了眾人的禮,上前幾步握住了許皇后的手,手掌微微收攏,先與她點了點頭然后再抬聲叫了馮奉御和楊奉御上前來,直截了當的開口問道:“太后的病,到底如何?”
說實話,太后這年紀,大病小病自是免不了的,可著忽然之間暈厥過去,顯是不能輕忽,尚藥局上上下下的人也都不得不提著心做事。
馮奉御恭敬的垂下頭,斟酌了一下言辭,很是小心的接口道:“臣觀太后脈象,此癥應是出在筋脈:左脈沉細如絲,虛軟無力;右脈和緩,并無病態。應是筋脈不通,氣血兩虛,乃是一偏之病。短時間內,太后左身暫不能動但只要吃幾劑藥,很快便能起居如常。”
皇帝“唔”了一聲,點了點頭,面色仍舊不大好,冷聲道:“藥方和脈案呢?”
楊奉御連忙從身后醫童手里接了藥方,遞給皇帝,額上已有細汗,竭力穩住氣息,不疾不徐的道:“黃芪四兩、當歸五錢、赤芍二錢;干地龍、川芎各一錢……紅花一錢,可通左部經脈,養血不氣,舒筋活絡。”
皇帝看了幾眼,知道這方子開得沒問題,很快便點了點頭。隨即,他便抬步進了內殿,見著眾人圍在太后榻邊,便問了齊王一句:“母后今日受了什么刺激,竟是發了這病?”
齊王搖搖頭:“也沒什么,就是聽說四郎病了,便和我一同去看了看。回來路上,母后還和我說四郎年紀不小了,該談婚事。說著說著,便覺得頭暈,暈了過去。”
皇帝聞言一怔,正在垂眸思忖,忽而見到正躺在榻上的太后動了動手指,竟是慢慢的睜開眼來。
太后左半邊身子都動不了,這一醒來,面上的神色不免也跟著扭曲起來。她皺緊了眉頭,喉中發出“嗬嗬”的聲音,一雙渾濁的眸子盯住了皇帝。
皇帝連忙俯下身,把耳朵貼到邊上,輕聲道:“母后,可有什么事要交代朕?”
“回,回宮!”太后極為艱難的吐出字句,她方才說了幾句話,嘴角一歪,涎水跟著淌了下來。
皇帝從許皇后手里接過帕子,小心翼翼的替太后擦拭嘴角,心下頗為酸楚,語聲低沉:“是,朕這就讓人準備儀駕,等母后病情好轉了,這就一道擺駕回宮。”現在想想:今年方才在山上略住了幾日,先是二皇子和太子的事,再是四皇子蕭明鈺為了救鄭娥而摔了腿,如今又太后染疾……索性還是直接回宮來得安穩。
太后盯緊了皇帝的臉,目中似有幾分斟酌思量之意,動了動嘴唇,以極慢的速度,一字一句的吐出話來:“早前,我便說鄭娥專克我們蕭家人,如今我都病成這樣,你竟還要留著她不成?!”
皇帝面色一變,語聲微頓,口上還是道:“母后莫要多想,阿娥年紀尚小,天真懵懂,哪里又能克的了人?實在不行,朕叫泰安寺的惠通方丈來給母后您念念經,也是好的。”皇帝說到這兒,語聲一轉,輕聲道,“母后若是真的不喜,再等幾年阿娥年紀到了,就算母后不催,朕也是要叫她嫁出宮的。”
太后嘴邊一癟,一滴滴涎水又從嘴角淌了出來。她面上的皺紋扭成一團,咬著字,悶聲應聲:“你別蒙我,你敢說你沒想過把她嫁來蕭家?這頭送出宮,這邊娶回來,有什么區別?”
皇帝面色沉沉,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太后黝黑的眸子幾乎能顯出刀刃來,緊接著道:“你說實話,鄭娥的父親,他究竟是什么人?是不是就是……”
“母后!”皇帝眼角不由掃了掃齊王神色,見他還是一無所覺便連忙出聲打斷了太后那還未來得及說完的話。
第45章
知子莫若母, 就算皇帝此時沉著臉不應聲,可太后只一眼就看明白了皇帝面上的神色。她很快便移開目光, 只是眼中的冷意越深。
皇帝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猶豫了一會兒,開口又喚了一聲:“母后?”
太后沒應聲,反倒是闔了眼, 一副不想理人、想要休息的模樣。
皇帝深沉的眸中帶了幾分罕見的躊躇,他的目光緩緩的在太后滿是皺紋的面上掠過, 對于母親的擔憂到底還是在他心里占了上風。他思忖再三,微微抿了抿唇, 面容冷峻的從榻邊站起身來,轉而吩咐邊上的王昭儀:“太后這幾日身子不好,你既是在邊上伺候, 就多替朕上上心。”
正應了那句“江湖越老膽子越小”這句話,王昭儀年紀漸大, 又經了早年那些事, 這些年的膽子卻是越來越小了, 再不敢似當初那般爭寵拔尖, 反倒是日日呆在太后的仙居宮里伺候著。她有自知之明,自個兒把自己的位置從“天子寵妃”轉到“太后近人”, 皇帝自然也看在眼里, 對她和二皇子也多有幾分好顏色。
今日得了皇帝這么一句交代,王昭儀心頭一動,當真頗有幾分激動, 連忙垂首應命:“太后娘娘待妾恩深情重,縱是陛下不說,妾又怎敢不盡心竭力。”
皇帝輕聲喟嘆,伸手握住了王昭儀那雙手,低聲道:“那就辛苦愛妃了……”
皇帝雖然已經年過四十,可他這些年保養得宜,未顯老態,一眼望去依舊是身姿挺拔,神儀明秀,清俊非常。他此時這般垂首握著王昭儀的手,只這么溫聲一嘆,幾乎把王昭儀冷寂了好些年的心都給嘆活了。
王昭儀滿心激動,粉面泛紅,顫了顫唇,正要開口與皇帝說幾句表一表自己的衷情。可她抬頭一看皇帝左右兩邊立著的許皇后和謝貴妃,一顆燒得滾燙的心又咕嚕咕嚕給滾回了冷水里頭——她想起了太后當年說過的話“你既不似許氏聰慧賢淑、也不似謝氏討人喜歡,那便給我忍一忍,百忍成金”,是了,她比不上皇后或是謝貴妃,便是那些個新進來的美人都比她來的美貌柔順,她都這般年紀了,如今又有什么可期盼的?
各種念頭在心中這么一轉兒,那點兒活氣又如同水汽一般蒸發走了。王昭儀很快便又冷靜了下來了,很是恭謹的低了頭,柔聲道:“這都是妾分內之事,何敢言苦?”她這是直接把照顧太后歸類到自己的分內之事里頭。
皇帝這會兒倒真是覺得自己這個一貫愚鈍的小表妹懂事多了,順手撫了撫她的肩頭,特意轉頭和黃順交代了幾句:“朕記著庫里頭有一對翡翠頭面,極襯昭儀顏色。你等會兒記得叫人送來,順便把新得的那幾顆夜明珠一起送來。”他眸光一轉,很是溫和的道,“明珠就該贈美人。”
王昭儀苦笑:她如今又哪里稱得上美人?可面上,她還是極感動的行禮謝恩。
皇帝又轉頭與齊王說了幾句話,留齊王住下陪著太后,這才拉著許皇后和謝貴妃一同出去。謝貴妃素是乖巧,知道太后這事一出,帝后二人必是還有事要商量,先起身告辭:“三娘還在宮中,她一貫是個不叫人省心的,妾便先回去了。”
皇帝這會兒正惦記著太后的事,也沒心思與謝貴妃說什么,略一擺手便道:“嗯,你先回去吧……”說著,便拉了許皇后上御輦,一塊回了翠微殿。
謝貴妃就站在長寧殿外的玉階上,恭恭敬敬的站著恭送帝后儀駕離開。她那雙猶如秋水般動人的明眸就那樣定定的看著帝后二人的背影,眼底似是埋著什么復雜而又瘋狂的思緒,猶如此起彼伏的暗潮一般洶涌。
過了好久,直到那跟著皇帝皇后的宮人內侍們都走遠了,謝貴妃這才直起身子,慢慢收回自己的目光,仿佛漫不經心的低頭去看繡上用五彩金線繡出的鸞鳳圖案,線條優美的紅唇微微揚起:“走吧,先回去……”說著,她黛眉一挑,又給邊上的大宮女曲扇使了個眼色,淡淡道,“既然太后心急回宮,想來過幾日等太后病情穩定了,便要起駕回宮。你趕緊兒去告訴底下那些人,趁早收拾收拾,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落了什么東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