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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樣青精飯,雖是叫做“青精飯”可實際上卻是黑色的,又名“烏米飯”。先用烏飯的樹葉擠出來的汁液煮沸后用來浸透白糯米,等白米染上顏色便把“烏米”倒入特制的木具里蒸熟了,再盛出來便是了。青精飯看上去米粒分明、顏色烏黑,好似一顆顆晶瑩剔透的黑水晶,實際上還是道家齋日的餌食,頗為養生,時人有一言便是——“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
皇帝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給餓極了,也不挑,提著筷子便用了起來,一時兒就吃了小半碗的青精飯。許皇后瞧他那模樣,不由抿唇笑了笑,緩步走過去,站在他身后布菜伺候。
帝后二人本就是少年夫妻,自有默契,一個布菜一個用膳倒也融洽的很,簡直是當著仙居宮里上下的人秀了一回恩愛。
至于其他幾個妃嬪:謝貴妃仍舊抱病不起,沒能見著;賢妃是皇帝身邊伺候多年的舊人了卻膝下空空,慣是個安分守己的,此時也只是低眉順眼的垂了頭,一副恭敬的模樣;王昭儀前不久才吃了皇帝一通教訓,此時正低調著呢,如何敢起什么心思。賢妃、王昭儀都不出聲,余下的幾個自然也不敢多說什么。
還是上頭的太后瞧了眼皇后,開口打趣了一聲:“叫宮人來便是了,哪里要你親自動手,慣得他!”
許皇后微微垂頭,輕聲應了下來,只是抿唇一笑:“做慣了,一時改不了……”說著便又轉身從后頭遞菜的宮人手里接了一碗魚羹,送到皇帝跟前。
皇帝握著許皇后的手,指尖在她掌心撓了撓,低聲笑出來道:“朕也就吃得慣皇后布的菜……”
這要不是在仙居宮里,當著太后、嬪妃的面,許皇后真想在無時無刻不耍流氓的皇帝手臂上擰塊肉出來??v是如此,許皇后還是親自給他挑了一塊肥膩膩的烤羊肉,遞到他跟前。
皇帝面色不變的給吃了下去。
鄭娥是知道皇帝不吃肥羊肉的,忍不住悄悄扯了扯邊上蕭明鈺的袖子,與他咬耳朵:“好奇怪啊,蕭叔叔喜歡吃羊肉,可卻不喜歡吃肥羊肉……”
蕭明鈺默默的摸了下鄭娥的小腦袋,也學著她的模樣小聲道:“有時候口味是會變的——像我,早上喜歡吃咸的、午后又喜歡吃甜的……”
鄭娥歪著頭瞧了蕭明鈺一眼,忽而頰邊梨渦一顯,把自己藏在袖子里的貴妃紅遞過去:“這個是甜的,你要吃嗎?”
蕭明鈺瞧她那模樣,一時忍俊不禁,不由得低下頭在她發頂親了親,便是聲音里頭都掩不住那微微的笑意來:“你怎么什么時候、什么地方都能掏出點心?。俊?
鄭娥眨眨眼睛,一雙翦水明眸看人時,格外的認真懇切。
沒等鄭娥開口解釋,邊上虎視眈眈的張長卿已動作迅速把那塊貴妃紅給抓到手里了,嘴里還道:“四哥哥不吃,那我吃了吧,省得浪費——這些酥皮點心可不能放太久……”
可這是阿娥給我的!君子不奪人所好!
蕭明鈺磨了磨牙,想著是要想個法子要回來還是偷偷絆這個不長眼的小胖墩一腳,最后還是鄭娥踮著腳尖又掏出一塊點心遞過來,還有模有樣的拍了拍蕭明鈺的手背:“沒事的,我還有呢!”
所以說,你到底藏了多少點心?
到了太后圣壽節那一日,宮中果是十分的熱鬧。
因著前夜里下過一夜的雪,積雪將近一尺,雖是豐年瑞雪,可到底還是有些麻煩——積雪太厚,車輦難行且不提;還有先時候掛在樹上石上的裝扮,也不知如何了。許皇后怕誤了太后晚間的壽宴,早早起來讓宦官和宮女提早灑掃積雪,從太后的仙居宮開始,沿著過道清掃,東邊的積雪從東門運出去,西邊的則是運出西門。
皇帝今日不上朝便偷了個懶,躺在榻上,隔了幾層簾子瞧皇后理事。皇后除卻要安排掃雪之事,還要與六局校對今晚壽宴的種種安排,有些掛在樹梢上的彩色紙帶或是紙燈籠被融化了的雪水打濕,便要重新換過;長公主回來了,自然留她的位置,齊王是否要來也是個問題,座次安排等等亦有講究……
總之,等許皇后一一安排妥當,外頭一輪圓日也跟著升起了,金色的天光從立政殿的重重簾幕中透進來,照在人臉上,暖暖的。許皇后輕輕吁出一口氣,轉身瞧一眼還歪在榻上的皇帝,忍不住努了努嘴:“陛下趕緊起吧,這個時辰還不起,怪難為情的——阿娥她們幾個小的都已起來了,今日不需進學,他們幾個都在外頭打雪仗呢?!?
皇帝雙手枕著頭,拿眼打量了一下許皇后,故意調笑道:“無事,朕有皇后呢,合該偷一偷懶?!?
許皇后回眸嗔了他一眼,從躺椅上坐起身來,想了想便又上前取了常服送到榻邊,順嘴問了一句:“上回陛下與我說的事可是安排妥當了?”
皇帝一聽就明白許皇后說的是那一件,懶懶掀了被子從榻上起身,張開手臂由著她替自己更衣,緩緩言道:“已與皇姐說過了,應是沒有錯漏的?!闭f著又道,“記得替阿娥好好打扮打扮,畢竟是她第一回 在宗親面前露臉,可不能叫人小瞧了去?!?
“知道了……”許皇后知他一提起鄭娥便又是沒完的,先應了下來,很快便叫了早膳來堵皇帝的嘴。
等皇帝用過膳,許皇后又叫人去把蕭明鈺、鄭娥還有二公主、五皇子幾個孩子叫來,她伸手替鄭娥抖了抖紅色繡仙鶴云紋錦面白狐貍里的鶴氅,順手拂去她頭上那頂雪帽上的雪屑子,把她一雙凍得有些紅來的手掌無在手心里,笑起來:“手都凍紅了,瞧你們幾個下回再敢淘氣不?”
鄭娥連忙點點頭,乖巧的很:“不敢了……”
二公主這沒心眼的還在邊上給鄭娥拆臺:“阿娥剛才玩得可高興了,連著給四哥和五哥丟雪球呢?!?
許皇后聞言垂眸細細的打量了兩個年紀相近的小姑娘——她們今日穿的都是一身的紅,既富貴喜慶又靈動秀美,面頰都是打鬧出來的紅暈。許皇后抬了抬手,扣起指頭,輪個兒在她們額上輕輕敲了一敲,口上道:“好了,要去仙居宮給太后請安了,再不許胡鬧。”
鄭娥與二公主齊齊點頭,“恩”了一聲,聲音清脆脆的。
等皇帝和皇后都收拾妥當了,這才領著幾個孩子去仙居宮給太后磕頭請安。倒也是巧,泰和長公主與齊王一同來了,正與太后說話呢。
齊王五官與皇帝頗似,十分清俊,雖說腿上有疾,走起路來有些跛,但他本人鳳儀出眾,言笑之間瀟灑自若,叫人不覺忘了他的缺處。只是他有些清瘦,說話時偶爾出神,顯是閉府久了,不常與人說話。
太后難得見著長女、二兒子、小兒子聚在一起,喜得不行,可抬眼瞧著眼前的幾個兒女,心里一時兒又酸又軟,倒是紅了眼睛:“沒一個是叫我省心的!我都這般歲數了,說不得就要去見你們父皇和長兄了,還總氣我……”
泰和長公主忙溫聲勸道:“母后這話說的!今兒大好的日子,還有瑞雪祝壽呢,可不能哭!”
太后被她那語氣逗得一笑,便又轉口問起齊王的起居來,一直等到天色漸暗,皇帝與泰和長公主親自一左一右的扶著太后去了壽宴。
太后就坐在上首正中的位置,左邊坐著皇帝與皇后,右邊坐著齊王與泰和長公主,余下的皇子皇女、嬪妃命婦們都依照早已定好的座位坐下。
左右都掛了夜明珠,珠光熠熠照得滿殿生輝,滿地流光如水。殿外則是生了篝火,用檀木點的,火光與香霧裊裊而起,照亮了半邊的天。太后先點了一場戲瞧著,小旦纖腰盈盈唱曲兒,唱腔極美,諸人便一面吃酒一面說話。
酒過三巡,泰和長公主方才抬頭與太后笑著道:“還是皇帝有兒女運,兒女雙全。我和二弟只得幾個臭小子,整日里操不完的心!”
太后被她的話逗得一樂:泰和長公主這話暗里也是下奉承太后有兒女運呢——雖說純孝太子早逝,可太后到底還有二子一女,還是很有些個兒女運的。太后笑得發上釵環亂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水,用指尖遙遙點了點女兒:“你啊,真要羨慕,自個兒再要個女兒便是。”
泰和長公主笑應著:“那可好……”她手上金鑲玉的護甲輕輕的在碧玉杯上輕輕的磨過,那細微聲音被淹沒在戲臺上的悠長婉轉的戲曲里,語聲依舊是笑意盈盈,“趁著今日母后圣壽,我便替我未來的女兒向母后討個恩典。不若給個郡主的封號吧?”
泰和長公主菱唇微揚,明艷照人,不可逼視。
第20章 壽宴
今日乃是太后圣壽,難得高興,適才已經喝了不少的酒水,頗有些暈醉。只是,當她聽見泰和長公主的話時卻不由得微微一怔,那被喜悅和酒水浸透了的心莫名的生出一絲的警覺來,還未來得及細思便下意識的推脫了一句道:“按例,皇太子之女方能封郡主,便是我有心給你個恩典,也得皇帝點頭才算呢。”
這原就是委婉的拒絕,偏坐在太后邊上的皇帝此時卻忽然放下手中的酒杯,朗聲笑起來,直接便應了下來:“這有何難?今日乃是母后圣壽,難得的好日子,母后和皇姐既有此念朕又豈會不許!”
皇帝那揚起的薄唇似是被酒水濡濕,帶了點微微的醉紅,他隨手就把空酒杯擱在食案上,身子微微后仰,背部靠在椅背上,繡著五爪金龍的寬大袖角在椅柄上摩挲而過,衣聲窸窣,姿態甚是從容。
知子莫若母,太后聽著話聲便已隱隱有所察覺,面上的笑意漸漸斂了起來,眸光如刀的盯著皇帝,一道道皺紋猶如刀刻一般的深而冷,長眉微凝,一時之間竟是有些進退維谷——這個時候若是毫無理由的轉口否了這事便是當面駁了皇帝的好意又叫泰和長公主難堪。而泰和長公主畢竟回京不久,這時候當眾掃她的臉色,難免要叫那些個勢利小人小瞧了她……
坐在下首的泰和長公主瞧著太后沉郁的面色,頗有幾分愧疚,可到底還是接著皇帝的話應道:“那我可得替我未來的女兒謝一謝母后和皇兄的大恩了?!闭f著,她一雙妙目看向鄭娥,眸中神色頗有幾分復雜,口中卻是帶著笑意,伸手招了招,“阿娥,你過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