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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娥眼睫濃密,眼眸黑亮,仰頭看人時便顯得很是認真,笑起來時梨渦淺淺,甜得猶如蜜糖。
他們身邊的宮人都很是伶俐,見著兩位小主子要說些體己話便都暗暗的退開了一些,不去打攪。
蕭明鈺見著她頰邊的酒窩,不禁也跟著一笑,伸手輕輕的摸了摸她柔軟的發頂,笑問道:“現在呢,覺得我喜歡你了沒有?”
鄭娥點點頭又搖搖頭,猶如新荔的腮幫鼓起,她小大人似的把手背在后面,一派認真的想了想方才道:“蕭叔叔喜歡我,他的喜歡有這么多……”她用力張開手臂很是努力的比劃了一下,然后又接著道,“皇后娘娘少一點,二姐姐還有五哥哥,他們對我的喜歡有這么多。”她慢慢收攏手臂,做了一個抱著東西、捧東西的動作。
蕭明鈺越發覺得有趣,便接著問:“那我呢?”
鄭娥伸出手,指著自己指尖那一小段修剪的圓潤的淡粉色指甲,應道:“你的喜歡只有這么多……”
只有指甲大的喜歡……蕭明鈺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
大約出于對蕭明鈺先前解圍的感激,她緊接著又結結巴巴的努力解釋道:“我知道你不是討厭我,只是……”她年紀小又不知該如何表達,只好紅著臉仰頭去看蕭明鈺,眼巴巴的看著他,期待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在鄭娥明澈的目光下。蕭明鈺面上那常年掛著的微笑忽而斂了起來。他垂下眼,眼睫緊接著一根根的垂落下來,淡淡的陰影在鼻翼處落下,尤顯得鼻梁挺直,五官輪廓分明。他語聲低低的應道:“嗯,不是討厭也沒有多少喜歡。只是……”只是不知該如何對待你罷了。
蕭明鈺把那未說完的話咽了回去,重又揚唇一笑,很是細心的彎下腰替鄭娥理了理衣襟,攏了攏她耳畔的碎發,附在她耳邊,悄聲道:“告訴你一個小秘密——”
“其實,我之前做了一個夢,夢見你……”他與鄭娥那雙明亮漆黑的眼睛對視,眸光一閃,語氣里帶了幾分奇特的意味。
“夢見我什么啊?”鄭娥好奇的眨眨眼,眉睫烏黑,那對黑眸就像是寶珠一般的明亮,映著蕭明鈺那張神色復雜的面龐。
恰在此時,不遠處的五皇子出聲喚了一句:“四哥,你和阿娥哪里來的這么多話?就等你了!”
“就來。”蕭明鈺轉頭與五皇子回了一聲,伸手撫了撫鄭娥的肩頭,微微用力推了人一把,“下回再告訴你,你先走吧。”
鄭娥不大高興的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氣鼓鼓的蹬著自己的小短腿跑回去拉二公主還有皇后的手,與她們一同回了立政殿。
只有蕭明鈺一人則是站在遠處,遙遙的目送著皇后一行人離開。
今日乃是個難得的晴天,冬日里的暖陽高高掛在天空,碧空如洗,萬里無云,陽光暖暖的照下來,仿佛是從天上罩下來的一層極薄的金紗,就連蕭明鈺烏黑的的眉睫都被染成淡淡的金色。他不自覺的伸手擋了擋光,瞇了眼睛,烏黑的瞳孔跟著一縮,里面似乎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五皇子見蕭明鈺又站著不動,不禁急的連聲催促,蕭明鈺回過神來,這才慢條斯理的撣了撣自己的袖口,裝模作樣夠了這才轉身往五皇子等人那一處去了。
五皇子拉著六皇子,忍不住嘟噥了一句:“四哥他就是窮講究!事多,做什么都慢吞吞的!”
六皇子見著走到跟前來的蕭明鈺,悄悄的扯了扯五皇子的袖子,連忙道:“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惡!”最要緊的是,說壞話被當事人聽見是要挨打的啊,傻子!
皇子們要去崇文殿進學,鄭娥以及二公主則是要去立政殿的偏殿里去進學——按理,公主不比皇子,不必這般早就進學,按著舊例就是先跟著各自生母啟蒙學些東西,十歲左右再去崇文殿與皇子們一同進學,過幾年便可出嫁了。
不過皇后極好讀書,自個兒手不釋卷也不愿底下的女兒不學無術,于是二公主三歲的時候便報了皇帝,另給兩個公主尋了個女先生,乃是博陵崔氏出身,從習字、背書、學禮到琴棋書畫,全都教,就在皇后立政殿的偏殿里頭教。
鄭娥年紀最小,皇后想了想還是讓她跟著二公主一起去了,便是先學學字也是好的。
二公主最好端著姐姐模樣,如今來了個又乖又小的鄭娥妹妹陪她一同進學,高興得很,一時兒精神頭都好了許多,忙著把人一個個的指給鄭娥聽:“這是我大姐姐,小字佩玉,你和我一同叫她‘大姐姐’便是了。”說完,又指著大公主身邊的兩個女孩,“她們是大姐姐的伴讀,這是景川侯府的周婉婉周小姐;那個是魏國公府的魏淑嫻魏小姐。對了,母后說,明年我就六歲了,她也給我選兩個伴讀……”說著說著,二公主的話也多了起來。
大公主蕭佩玉乃是熹元元年所出,因她是皇帝的長女又生在皇帝登基后的頭一年,故而其生母容婕妤也母憑女貴被升為容充儀,位列九嬪之一。因著大公主已然十歲,自然和還只有五歲的二公主蕭佩蘭不一樣——她早上時候在立政殿這里學一會兒,午后則是要趕去崇文殿與皇子們一同進學,還有兩個伴讀陪著。
因著殿內溫暖,大公主和她邊上的伴讀都脫了御寒的頭蓬,十歲上的姑娘家已能看出幾分少女娉婷妙曼的身姿。
兩個伴讀的打扮上都十分規矩簡單,垂了雙髻,簪鮮花,釵環精致玲瓏。周婉婉身上穿的是一件鵝黃暗花鑲粉邊上襦,配條粉色高腰間色裙,令她本就猶如枝頭玉蘭一般柔嫩的臉蛋更顯甜美。魏淑嫻的身形比周婉婉更加清瘦一些,穿了一條白色高腰襦裙配藍色繡白蓮綴珠訶子,形容端莊,舉止嫻雅,面龐亦如滿月般的白凈圓潤。
然而,這兩個伴讀被站在中間的大公主蕭佩玉一襯,便成了真的綠葉——大概是蕭家武人血統起了作用,大公主蕭佩玉雖才十歲,可身量卻是幾個女孩里最高的,穿著一條大紅色繡金鳳高腰裙,顏色明麗,極是耀目。且她今日還特意費心的梳了個精致的飛仙髻,高髻上飾以寶光爍爍的珠翠,襯得她五官更加明艷,幾乎有咄咄逼人的架勢。
第6章 先生
大公主正和身側的兩個伴讀說話,見著二公主挽著鄭娥的手進來,便抬步過去打招呼,居高臨下的打量鄭娥,懶懶道:“你也和我們一同進學嗎?”她瞧鄭娥身量尚小,一團稚氣,難免覺得有趣可笑,便又加了一句,“你可還識得字?”
二公主不大高興她這倨傲的做派,難免要插一句:“大姐姐,阿娥她有名有姓,實在不行便叫鄭妹妹好了。你這樣你啊我啊的叫人很不禮貌!”
大公主被妹妹頂了一句,面上有些過不去,便淡淡的哼了一聲,隨口道:“你也知道我記性一貫不太好,又不是什么阿貓阿狗的名字都能記得。再說了,還不知她是不是真姓鄭呢,哪來怎么多講究?”
這最后那句話是大公主從生母容充儀那里聽來的,多少摻了點譏誚和不屑。
二公主聽她這般說鄭娥,氣得厲害,臉都跟著漲紅了,忍不住道:“你,你簡直太過分了!我要告父皇還有母后去!”
大公主聽她說要告皇帝皇后便已生出幾分心虛畏怯,可到底還是在邊上兩個伴讀跟前撐住了面子,鄭重其事的沉了聲,道:“二妹妹,我做姐姐的總也要教你兩句——你我姓蕭,這才是一家姐妹呢。難不成你還要為著一個外人告自家姐姐的狀?還是說,你以為父皇母后真會為了一個外人,為了這么一點小事,責罰我?”
大公主越說便越覺得自己有理:她雖庶出卻是皇帝的長女,和其他人比起來自是有些不一樣的。且她出生時皇帝便已登基,一出生便是公主之尊,真正的金枝玉葉。她往日里最是倨傲不過,自視甚高,便是尋常臣女都看不入眼,更何況鄭娥這么一個來歷不明的?
二公主差點沒去把她那張得意洋洋的蠢臉給抓花,還是在邊上的鄭娥忙又把話給扯了回來:“我識字的。蕭叔叔閑了便叫我認字,只是我人小,骨頭軟,他不讓我多握筆……”她察覺到大公主那點兒微妙的態度,可因著前頭有蕭明鈺和太后打底,這會兒她倒是能對那些莫名其妙的惡意平靜以對了。
大公主見她管皇帝叫“蕭叔叔”,便又生出幾分不悅來,正要端出公主的架勢教訓幾句,站在她邊上的伴讀周婉婉已經笑著打了個圓場:“鄭姑娘識字便好,其實也是因為崔大家一貫嚴格,大公主這做姐姐的這才要關心的問一句。”她這般婉轉,大公主適才的冷嘲熱諷反倒成了關心愛護。
大公主本要說幾句“她算是哪門子的妹妹”,可聽著周婉婉口中的“崔大家”三個字便又把話咽了回去,重又斂容在位子上坐好了——等會兒楊大家就要來了,倘若被她抓到了,那才不好呢。
二公主氣不過她們的態度,拉著鄭娥的手,揚著下巴用力哼了一聲,氣沖沖的也跟著坐下了。
倒是鄭娥用手拉了拉二公主的袖子,悄悄的從袖子里掏出帕子,變戲法似的揭開帕子從里面拿出她偷偷藏起來的水晶龍鳳糕,這是糯米蒸出來的米糕,上頭用紅棗做了龍鳳的圖案,糯米晶瑩剔透,紅棗甜蜜可口,讓人一看就想要流口水。
鄭娥的聲音也甜軟得像是剛出爐的糯米甜糕:“又不是什么大事,二姐姐你別氣了,這個給你吃。很好吃的……”她眨眨眼,又長又卷的眼睫就像是小扇子一樣一顫一顫的,笑起來的時候,頰邊酒窩塌下去,甜蜜的很。
二公主瞧她笑起來的模樣便又生不了氣了,只好嘟嘟囔囔的道:“明明是她們的錯,還不讓說了……”話還未說完就被鄭娥塞了半塊糕。
鄭娥自己亦是拿著剩下的半塊糕慢慢吃著,烏溜溜的眼睛就那樣看著二公主,眼睫長的就像是蝶翼。
二公主再忍不住,只好笑起來,一面吃一面還端出大姐姐模樣的伸手替鄭娥擦嘴角:“你吃慢些,嘴角都沾著了。”說著說著,便又笑起來。
她們兩個正笑著,大公主幾人看在眼里,心里頗不是滋味。
大公主聽著那惹人厭的笑聲,細白的素手緊緊抓著書脊,指尖都泛白了,仍舊是有些氣不過。
周婉婉左右瞧了瞧,見著左右宮人斂容束手皆是默默,無人注意這里。她眼珠子一轉便又悄悄的湊到大公主耳邊,粉唇如花瓣一般柔軟,貼著人的耳朵,聲音細若游絲:“殿下,您真沒必要和她們爭這個,要是吵起來崔大家或是皇后那里難免要生氣。您要是真想要拿那個鄭娥出氣,我這兒倒是有個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