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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儂哪能一點也不體諒我們？”他兒子勸了半天，不見效果，火氣也有點上來，“我和嬌嬌是雙職工，平時還要花錢找阿姨來看小孩，你要是過來，這筆錢不就能省下來嗎？”

“做撒？當(dāng)我保姆還是月嫂啊？人家?guī)『⑹穷I(lǐng)工資的，我過來，一分錢也沒有的。”

“搞得好像你在辛愛路賺大鈔票一樣，我真是搞不懂，你前幾年都退休了，還是放不下這里，非要跑回來做事，這條馬路有什么地方好了？幾百米，短得一點點的，老房子也是，又破又小，你還住的起勁得要死。”

“因為我曉得這條馬路到底要什么！”

王伯伯瞪著兒子，脖上跳起青筋，“辛愛路這幾百米，是誰都不要的幾百米，以前我每次去瑞金街道，大家都在互相踢皮球，所以我才要求單獨成立辛愛社區(qū)，別人不管，我來管，沒錢我也管！”

發(fā)癡了！小王根本不理解，指責(zé)道：“姆媽走了之后，你就一直這副樣子，像是沒有精神寄托，一門心思放在辛愛路上，無論我們說什么都聽不進(jìn)去，腦子也不清爽了。”

這句話戳中王伯伯的痛處，他頓住，嘴皮顫顫，擠不出半個字。

“你們懂什么！”

平地一聲怒吼，居委辦公室登時靜下來，幾雙眼睛齊齊撲向發(fā)話人。

不敢置信，是小謝。夏天梁從沒聽見他聲音這么響過。

年輕人一張臉不知道什么時候漲得通紅，他直直往前兩步，橫在眼前這對父子之間。

“我每天和王伯伯一起工作，他沒有一天是正常時間上下班的。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臺風(fēng)天、雷暴天，只要有黃色預(yù)警，遇緣邨都是他一戶戶敲門去通知的。”

他指自己，“我今年二十五，有時候都要忍不住偷懶，嫌棄居委的事情多。但他多少歲？馬上七十了，手機字體要調(diào)到最大才能看清，社區(qū)的線上事務(wù)換新系統(tǒng)，他不會，全部都要從頭學(xué)起，每次看電腦看到眼睛疼，滴完眼藥水還不肯停，讓我繼續(xù)教他。就這樣，他從來沒在我面前抱怨過一句工作麻煩。

“居委只有我和他兩個人，每次去街道開會，他都要坐在第一排。因為他知道只要往后坐，他的聲音就小了，建議說出來，沒人聽得到。他多看重這條馬路，沒人比我更清楚，你們呢？一年來看他幾次？曉得他每天在煩什么嗎？現(xiàn)在辛愛路拆不拆遷都不確定，你們就急吼拉吼跑過來，追著他要這個要那個，只想著錢，只想著小孩沒人帶，根本就想過你爸到底要什么，所以到底是誰腦子不清爽！”

第73章 粢飯糕

講到最后一個字，小謝聲音有點哽咽，他別過頭，很重地吸一吸鼻子。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誰也沒想到一向溫吞的小謝竟然有如此爆發(fā)力。被指責(zé)的小夫妻面面相覷，逐漸趨于冷靜，兩張嘴張開又閉起，發(fā)覺說什么都有些理虧。

僵持下，還是王伯伯先開口。老頭子的態(tài)度已經(jīng)恢復(fù)平靜，揮揮手讓兒子兒媳先走，說晚點他會打電話回去。

夏天梁那輛新能源小電車還頂在人家后面，還好徐運墨先一步拿了他的鑰匙去挪位置。

一通輸出結(jié)束，小謝耗掉不少精力，蔫頭蔫腦坐下。他面對王伯伯時，多出幾分愧疚，說：“對不起，我不該在你家里人面前講這些話的。”

王伯伯瞧他一眼，搖頭，“不，講得好，謝銳杰，我第一次曉得，原來你比我兒子還了解我。”

小謝喉嚨一緊，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吞了回去。

一老一少對坐，兩道拉長的影子也在對照。王伯伯體會出他的意思，沖小謝做個手勢，“不用安慰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否則我也不會難得去他們那里一趟，就算過年也待不了太久。”

難怪了，夏天梁想起春節(jié)的時候，王伯伯說去郊區(qū)兒子家里，消失沒幾天又回來投入工作，看來也是手上有一筆算不清的賬。

“反正我對辛愛路是無怨無悔，我在這里，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但我也確實顧了大家，就顧不上小家了，”老爺叔輕嘆一聲，“以前家里的事情，都是我老太婆在管，她走了之后么，我也曉得，那個小的肯定是怨我的。”

他往外邊看。居委辦公室就在遇緣邨貼隔壁，王伯伯的辦公桌靠近門口，面朝馬路，方便他隨時掌握辛愛路上的一切風(fēng)吹草動。

一瞥，一步，炯炯雙目轉(zhuǎn)為倔強的老花，腳下一輛風(fēng)馳電掣的自行車也慢下來，變成不得已的小碎步。九百米的辛愛路，幾十年里，他打過的來回或許能繞地球幾圈，只可惜沒人有閑情逸致來做這種計算。

居民早已習(xí)慣每天看見一個五短身型的人影，高高舉著喇叭打擾這條弄堂的生活，事無巨細(xì)地提醒他們防火防盜——每天，是一年到頭的三百六十五天，這人將自己與辛愛路融為一體，無法摘開，甚至連過年都不放過，新春佳節(jié)別人共度天倫，他卻堅持組織社區(qū)年夜飯，看顧一群老頭老太是不是吃米飯的時候會漏嘴巴。

何必做到這個地步？小謝抹一把臉，說答案：“那是因為你有責(zé)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