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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運墨鎖上店門,走出99號,那股令人不舒服的熱鬧才算消散。
他深呼吸,略有些頭暈腦脹。年幼時,家中每月舉辦藝術沙龍,那些所謂的圈內朋友總要留得很晚,喧囂更甚。一個月里,徐運墨最不喜歡那一天,大批人來來往往,走進他和哥哥的小書房,點評兩人作品。
對他,至多是工整有序,對另一個,眼神立時變化,忍不住連連驚嘆——什么天賦異稟,什么銜著筆出生,聽得徐運墨耳朵生繭,幾乎可以背誦。
世界還是蕭索些才好。才對。
經過煙紙店,胖阿姨已經關門,路邊只得一個身影。那人正點香煙,打火機有些問題,點了幾次都沒成功。
徐運墨摘了眼鏡,天色暗,他看不清那張臉,只覺一團混沌,直到出現一道忽明忽滅的閃光,那是對方脖子上的金鏈。
煙終于點上,夏天梁長吸一口,緩緩吐出,發現煙霧后面有人站著。
他定睛看,“徐老師?”
徐運墨站著不動,黑色羽絨服與那張白皙的面孔形成一種鮮明反差,像童話書插畫里那些逃亡的王子或公主,十成十的落難感。
夏天梁彈掉煙灰,前段時間忙著聯合商戶的事情,有一陣沒和徐運墨說上話了。幾次同樂會,他在群里發信息邀請,對方回都不回,倒是徐運墨的朋友來過。
對方長相魁梧,他見著夏天梁,隱隱有些笑意,主動跑上去和他搭話,說我認得你,木頭的隔壁鄰居,小夏是吧。
木頭?噢,徐運墨。墨頭,木頭*,還蠻形象。
夏天梁曾在99號門口撞見過周奉春。這人耳朵上十幾個穿孔,兩邊還有擴耳,看上去囂張,語氣卻十分友好,唯獨兩道視線,總在打量自己那張臉。
餐飲行業,外在容貌需要保持整潔,夏天梁上班,至少臉上是不掛東西的。那些過往的痕跡,只有同道中人才能發現。
兩人心照不宣,周奉春留了紋身店的地址給他,說歡迎以后多多交流。
開店到現在,忙到根本沒力氣顧私事,難得出來放風,還要撞上整條馬路最不喜歡自己的鄰居。夏天梁抽煙吸煙,一時來不及端上笑容,“有事嗎?”
徐運墨手一抬,指地上兩個香煙屁股。
此人之頂真,世上少有,“不是我抽的,我這才第一支。”
想想還是決定包容,“但我會弄干凈,行了吧。”
徐運墨沒有表情,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只是鼻尖有點發紅,捂緊羽絨服轉身就走。
被打擾幾句話,夏天梁低頭看,手上香煙已經灰了一半。
木頭。
“你說什么?”
徐運墨停住,轉頭悶聲又問一遍,“你叫我什么?”
這次表情很明確,他生氣了。夏天梁眨兩下眼,“你聽錯了。”
裝!徐運墨聽得清清楚楚,肯定是周奉春那個大喇叭,四處傳播他的花名。他最討厭被叫木頭,周奉春也就算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懶得教育。其他人,尤其夏天梁,這么說就是明晃晃諷刺。
“平時膽子比誰都大,現在來和我扮無辜,你這算什么,敢叫不敢認?”
夏天梁一愣,沒想到徐運墨對這個綽號反應這么大,掐了煙,“我不是存心——對不起徐老師,你不喜歡,下次我不說了。”
“所以你承認剛才這么叫了。”
徐運墨也會給人挖坑?夏天梁無奈,“你要覺得不舒服,我給你賠禮道歉。”
“不需要,”徐運墨回絕,用審視目光掃描對方,“你可能覺得自己很有本事,使點手段,就能讓這條路和周圍那群商戶乖乖聽你的話,但我不一樣,你不用拿出那副誰都是你好朋友的態度來接近我,我不是,以后也不會是,99號借到你這種人手上,算我觸霉頭,以后麻煩你管好你自己,不要隨便——阿嚏。”
如此嚴厲一段話,以噴嚏收尾,殺傷力堪比獅子亮爪結果只是撓撓毛線團,夏天梁中途還聽進去一點,到最后,只覺得好笑。
聽說澗松堂換空調,店里冷,徐運墨估計感冒了,所以心情不好,比較容易激動。
不能和病人計較,他掏出紙巾遞過去,說回去補充點維生素c,上海這兩天降溫有點厲害。
徐運墨自然不肯接,但也很快收到懲罰——連續三四個噴嚏,打得他頭暈眼花,迫不得已只好拿過紙巾,側過身擤鼻子。
打火機重新點煙,“明天店里還冷的話,要不來天天吧,我們空調打很高的。”
徐運墨甕聲說誰要來,他是真著涼了,清水鼻涕直流,一包紙巾很快用光,不停捏著空空如也的包裝袋。
夏天梁大概知道他在糾結什么,忍笑,說給你了,不用你還。
一碼事歸一碼事!徐運墨走前丟下這句。翌日,天天門外多了兩大包抽紙,趕早來的嚴青困惑不已,問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