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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樣想著,忽然被一只手抬起了下巴。盡管什么都看不見,她卻能感覺合德的目光正隔著這里潮濕陰冷的空氣在打量她。合德再度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又平靜之極,聽不出半點起伏,仿佛剛才啜泣的并非是她。
“姐姐,你再猜猜,現在我手上拿著的是什么?”
薄子夏覺得自己血液都要停止流動了。還要猜?上一次是鞭子,這一次也不會是什么可愛的東西,也許是刀,也許是斧……如果要殺她,何必這樣沒完沒了地折磨。合德所謂的愛,莫非也只是出于極深的仇恨……
合德見薄子夏不說話,也不惱,只是用什么東西輕輕在薄子夏被咬得血跡斑斑的嘴唇上掠過去。那東西如柳絮一般輕柔,劃過去時,薄子夏覺得有些癢,忍不住伸舌舔了一下唇。她聽見合德笑了,笑聲在此時此地,顯得極為瘆人。
隨后薄子夏又感覺到脖子處像吹過來了一縷清風,帶起一陣麻癢,合德用手中的那個東西在她頸間搔著,薄子夏慌忙低下頭,想躲著那東西。她怕癢。疼痛能咬著牙不吭一聲,可是卻難以忍受這種挑逗一般的麻癢感覺。薄子夏忍不住笑了起來,雖然是毫無快樂的笑。
“知道這是什么東西了嗎?”合德的聲音輕得就如她手中那東西一般。她慢慢蹲下身,將那東西在薄子夏的身上細細撥弄著,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她又問道,“你知道嗎?”
薄子夏沒有說話,是顧不上說話。合德手中拿著的是一根翎羽,羽毛前端柔軟蓬松,中間涂了蠟,她用那羽毛柔軟處輕輕逗弄著薄子夏的皮膚,被鞭子抽打過的地方已經發紅,被羽毛撩撥著,雖然并不疼,連刺癢的感覺都沒有多少,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痛苦感覺。
眼睛看不見,身體的感受便被放大了無數倍。薄子夏奮力掙扎著,扯得整個木架子都咯吱咯吱作響,用繩索勒痛分散著身上不斷攀爬蔓延的奇異感覺。她想笑,這笑聲卻極為痛苦,笑得眼淚又再度滾滾流了下來,笑得咳嗽,再也笑不出來。
“放手……放開……”薄子夏幾乎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她只有這樣掙扎著,閃躲著,試圖躲避所有無端加諸于身上的痛苦。血液仿佛都燃燒了起來,身體的每一部分都不似自己了似的,也不知是一直墜落于黑暗,或者是漂浮在天頂。
“我以為你會很快樂。”合德湊到薄子夏耳邊輕聲說,用羽毛輕輕在她的臉側拂著。薄子夏張開口想要罵,難道眼前這一切就是合德所說的快樂嗎?她卻不知道從何罵起,或者說,再也沒有力氣說話了。
薄子夏的頭低垂下去。她想起那時候合德蹲在小院中侍弄花草的模樣。那時五月份薔薇花開了一架子,八月份木樨花香味十幾步外都能聞到。眨眼之間,兩三年過去了,合德如今也有十八歲了。可是,自己稱為“合德”的這個人,真的是合德嗎?只是想著,她忽然就想要流淚,在眼淚還沒有淌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對峙
地獄里究竟有多黑?點燃在地獄里引路的燈籠,又會有多紅?
薄子夏睜開眼睛,望著無邊無際的黑暗。似乎看得久了,連黑暗都分出了層次,像是重瓣的黑蓮。她身處地牢之中,躺在一塊狹窄的木板上,雙手和雙腳依然被限制著活動。木板不平,硌得她后背難受,卻也不敢有太大的動作。身上被鞭打的地方起初只是皮膚火辣辣疼,后來傷處便腫起來,只輕輕一按,便痛得她齜牙咧嘴。
又剩下她獨自一人在這黑暗之中。在此處中呆得久了,似乎都已經習慣,也就忘了自己曾有的過往,沉睡在山中的故人,還有關于自己的一切。
不知道是在夢中還是清醒著,她看到有人提了燈籠進來。那人并非是合德,她一身天竺女子的打扮,隔著深紅色的面紗,看不清臉。天竺女人舉高了燈籠四處打量,像是看到了薄子夏,便提著裙子匆匆走過來,在薄子夏的邊跪下來。
這里難道除了合德,還有別的人可以出入嗎?薄子夏想,自己大概在做夢,不知道這是美夢還是噩夢。
女人將燈籠放在一旁的地上,呆呆打量著薄子夏。薄子夏看到她的雙手在顫抖,幾次想要伸出手撫摸薄子夏的臉,最終還是沒有這樣做。她輕聲地問道:“子夏,你醒著嗎?子夏,你還認得我嗎?”
聲音莫名的熟悉,就像已經聽到過千百回了。女人解下自己的面紗,薄子夏擠出一個微笑,比哭還要難看的微笑。來人是白袖蘿,曾經許諾過一直會站在薄子夏身邊的袖姑娘。夢見了袖姑娘,那應該會是一場好夢吧。
“袖姑娘……”薄子夏喃喃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白袖蘿低頭去解薄子夏手腳上的束縛。她的動作小心翼翼,一邊低聲問:“子夏,你受傷了嗎?傷在何處?嚴重嗎?”
身上的禁錮一一被除去,薄子夏以手腕支撐,從木板上坐起來,牽動胸前和腰腹的傷處隱隱疼著,但她不在意,只是盯著白袖蘿的臉。在燈籠微弱的光映照下,白袖蘿的表情格外溫柔。如果是夢,眼前這一切未免也太真實了。
“你不能走的話,我便背著你走。”白袖蘿壓低了聲音,她戴好面紗,扭頭往四處看看,像是害怕合德突然跳出來一般,“我們趕緊離開,時間太緊了,舍脂隨時都會回來。你關在這里,總不是辦法……”
“我能走。”薄子夏趕緊說道。她咬著牙站起身,腿腳發麻,尤其是大腿上的鞭痕作痛,忍不住踉蹌了一下,白袖蘿連忙扶住她,順手拿起了燈籠。薄子夏心中涌出一股難以言說的狂喜。眼前所有的都不是夢,袖姑娘也的確出現在她面前了,而且袖姑娘是救她的,是來帶她離開的。不論發生了什么事,若是袖姑娘出現在身邊,薄子夏就會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