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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輕輕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頑皮。”
馨瑤也撲到他懷里,甜甜的笑起來,心里暗自想到,這幾日眾人都捧著她,著實讓沒有經歷過這種陣仗的她有一絲惶恐。以她對四爺的了解,這時候更應該低調才對,但是現在他卻肯帶她來游玩,也不怕回去的晚驚擾眾人。
看來四爺對現在這種情況心里有底,才能如此從容,這讓馨瑤也放心了許多。
這次的畫舫比上次的更大更豪奢,一層的甲板寬闊平整,二層前半部分依舊是敞開的軒室,正對著甲板,后半部分則是門窗嚴整的臥房。此時船上燈火通明,掛滿了各式精美的花燈,把河水也映的波光粼粼。
他們在江寧已經停留了快一個月,辰光從春天到了初夏,但胤禛還是從蘇培盛手里接過一件薄綢的斗篷,給馨瑤系在身上。
胤禛的雙臂環繞過馨瑤的肩頭,修長的手指在她的下頜處系緊斗篷的帶子,兩個離的極近,馨瑤仰著臉嘟囔道:“這里不冷的呀,穿這個吃飯不方便。”
“這里水氣重,萬一受風著涼可不是鬧著頑的。”
胤禛低沉悅耳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馨瑤的心里忽而生出一股小小的雀躍,竟然不自覺紅了臉,她趕緊點點頭,表示聽話,唇邊也揚起一抹笑容。
胤禛拉著她來到二樓的軒室,這里正對著甲板擺著一條兩邊微翹的云紋長案,案后是一張對應的寬敞軟塌,像極了豪華vip包廂卡座。
果然從古至今的有錢人都會享受。
微風習習,蘇培盛領著人依次將碗碟擺上來,俱是江南特色的菜品,讓馨瑤興奮起來。
她用湯匙舀了一勺莼菜羹,贊道:“這個時節居然能吃到如此新鮮可口的莼菜,真是難得。”
一旁伺候的白鷺將一盤壽司樣式的菜擺到附近,道:“主子嘗嘗這個鱸魚膾,說是和那莼菜羹是一道。”
“莼鱸之思嘛。”只是這鱸魚膾是她見過的造型,底下是黃色的丸子,面上放著一片將將燙熟的魚片,頗像后世的日本生魚片壽司,她夾起咬了一口,金黃的丸子是用黍栗等五谷雜糧加了其他的調料做成的,配上鮮嫩爽滑的魚片,再輔以清爽的莼菜羹,當真是美味。
胤禛也嘗了一個,然后笑道:“味道果然不錯,不過這莼菜本就是在春夏吃的。”
“誒?”馨瑤驚訝,她上學的時候學過‘莼鱸之思’這個典故,說的就是西晉的一個大官張翰看到秋風漸起,想念家鄉吳中的莼菜羹、鱸魚膾,所以瀟灑辭職,掛印而去,老師說了這是比喻思鄉之情的,“秋風莼鱸,可不就是秋天吃的?”
胤禛揚起眼尾,笑著對她解釋道:“實際上,這松江吳中的莼菜,五六月才是最合適品嘗的時節,到了秋冬,莼菜上有蝸蟲,味道就不對了。”
他的目光越過甲板,深邃的看著遠處沒有盡頭的秦淮河,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張翰張季鷹不過是不堪忍受西晉那混亂的政治傾軋,找個思鄉的借口罷了。”
胤禛轉頭看著馨瑤笑道:“他回家后沒多久,就開始八王之亂了。”
“啊這……”馨瑤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解釋,有些回不過神來,半晌才幽幽嘆道:“當官的果然都很雞賊。”
胤禛萬萬沒想到馨瑤會用‘雞賊’這樣一句土話來形容張翰,頓時哈哈大笑起來,捏著她的小臉頰道:“不許胡說。”
不過,他自己倒越想越覺得對,現如今那些當官的,有幾個不是祿蠹?如張鵬翮一般清廉的能臣干吏太罕見了,說其他那些人是雞賊也不算貶低。
他攬過馨瑤,低聲道:“瑤瑤真是個聰明人。”總能不經意說出真相。
馨瑤趴在他懷里,慢慢體會著他這種矛盾的心情。
她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但是能猜到對于皇上給出的這個結果,四爺很高興很滿意,甚至還帶著一絲興奮。但他一直以來又有著一股憤慨,可能也正是這種力量,讓歷史上的雍正總有無限的精力去工作,成為最勤政的皇帝之一吧。
馨瑤從來都不喜歡清朝,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好,但她認為她的阿四會是一個好皇帝。
她也低聲道:“爺想做的事,總有一天會做到的。”
“嗯。”胤禛從嗓子眼里擠出這個字,再沒說話,只是抱著馨瑤肩頭的手,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懂他,那些隱秘的、蠢蠢欲動的、不能宣之于口的、連他自己都覺得大逆不道的心思。
胤禛從沒覺得這么暢快過。
既是暢快,必要痛飲。蘇培盛端來了竹葉青和果酒,給兩人滿上。
這時一樓的甲板添了更多的花燈,照的整個亮如白晝,幾個扮相清麗的小戲子與弦師站定,遙遙向二樓行禮,然后開始演奏起來。
唱的是昆曲的經典《西廂記》,張生與崔鶯鶯的故事。現在的京劇還沒有成型,戲曲首推是昆曲。昆曲的唱戲對馨瑤來說有些過于晦澀難懂,但腔調婉轉迤邐,表演細膩動人,她來的這幾年竟也漸漸聽習慣,能欣賞出一絲樂趣來。
看到張君瑞救了崔鶯鶯一家,老夫人過后卻突然悔婚,而兩人又在紅娘的幫助下私定終身時,馨瑤問胤禛道:“你說他們這算不算私相授受?”
“算。”胤禛想也沒想,態度十分堅定。
“可老夫人先答應人家了啊……這也算是有婚約的吧。”
“所謂三媒六聘,三書六禮,他們過了哪一個?一個口頭承諾,當不得什么。”胤禛搖搖頭,開始對張君瑞展開批判,“什么都沒有,就敢私下拜堂成親?人家清清白白一個姑娘,可有想過一日事發,當有如何后果?太膚淺。”
“嘖,”馨瑤笑著給胤禛鼓掌,“爺果然是個鐵骨錚錚有情有義的真漢子!”
不過她水靈靈的大眼睛一轉,又促狹的問道:“可那張君瑞和崔鶯鶯有情啊,說不得張君瑞金榜題名回來,老夫人巴巴的又同意了,再舉行一次婚禮呢。”
胤禛也笑道:“那不過都是話本子里瞎寫的而已,現實里金榜題名哪兒這么容易呢,再說爺看他這腦子,中了進士也當不好官——就像你說的,當官的都雞賊。”
兩人笑成一團,胤禛又道:“就算是話本子,若是那張君瑞趕考時被什么宰相看中,要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平日看不出來,四爺對這些套路很了解嘛。
“情之一字,最為撲朔迷離,用它來堵人性,實在是不靠譜。”
馨瑤默然,她不得不承認四爺說的對,可心里忽然就生出一股難過來,良久她又翹起嘴角,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譏笑,道:“爺可說錯了,這世間男子有幾個知道什么是真情呢,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而已。”
胤禛已經喝到有些微醺,說話也更隨意起來,他摸著馨瑤的柔軟的小耳垂問道:“那瑤瑤說,真情當如何?”
“真愛當是……當是,唯一。”
說完她就后悔了,暗自埋怨果酒上頭,很快又找話題遮掩過去,但胤禛看她的眼神卻變得幽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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