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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現在的他,認為那些小人只是師兄的幻覺。
“自然沒忘。”裴牧云認真應了,頓了頓,稍作提醒,“師父,記著別采蘑菇。”
聽到蘑菇二字,白眉老道恍惚記得是在徒弟面前丟人了,幸虧是想不起來,撇下嘴角道:“莫提這茬。”
裴牧云低應一聲:“嗯。”
星歸道長捋著白胡老懷大慰,若是那個大徒弟在這,哪會說不提就不提,定是要打趣促狹個夠。果然還是乖徒弟聽話。
“去年集會上,機術師大半都是道士。”裴牧云忽道。
白胡老道笑瞇著眼睛,理所當然道:“這是自然。一來,本來愛搗鼓這些的道士就多,佛門大和尚不干這個,儒門大官人們瞧不上,機術一興盛起來,咱就占了先機;二來,凡間圣上那昏庸老色痞,把機術貶為異術連連打壓,咱修道的,嘿,自古以來愛|造|反,越不讓干的越想干。這一來二去,機術師道士多不稀奇。”
凡間圣上明樑帝,是啟□□的第三個皇帝,早年還算勵精圖治,后來越來越荒唐,星歸道長很是瞧不上他。
原本有個頗優秀的太子等著繼位,明樑帝老邁昏庸,卻死抓著權柄不放,十年前太子亡故,帝王子嗣便只剩下一位長公主。長公主與太子本是龍鳳胎,論優秀,其實還是長公主更勝幾籌,女帝并非沒有先例,明樑帝卻依然不肯放權。
太子剛亡故,天竺就給明樑帝送了位西域美人,明樑帝不顧太子頭七都沒過,對這美人寵愛非常,迅速破格封為明妃。如今明妃生出的幼子已快六歲,明樑帝竟動了立儲的心思,攪得朝野爭執不休。
說起來,明妃剛被封為明妃時,其實有位頗厲害的機術師就在宮內任職,但那位機術師整日研究的,不是為民也不是為兵,而是各種讓繁文縟節更堂皇的小玩意兒,比如:那時,通傳太監每日是站在靈符驅動的雕花玉板上,伴隨著樂師用擴音樂器演奏出的莊嚴樂曲,從殿內徐徐飛出,凌駕于眾臣上方,趾高氣昂地宣讀圣旨。
憑著這些小玩意兒,那位機術師也算是風頭無兩,然而,因為造出的機械宮燈人偶嚇病了明妃,就被拖出去砍了頭。
從嚇病明妃事件開始,明樑帝對機術的厭惡愈演愈烈,不僅機械造物在宮中絕跡,近年來,更是連頒圣旨進行打壓,無論是對民有利的還是對兵有利的,統統嚴苛審理,若不是他,這個蒸朋仙俠異世的革新速度早已一日千里。
還有個后續影響,那就是民間至今不敢再做人型機械,只往鳥獸游魚的方向去設計,是怕犯禁,也是怕被借機打壓下獄——秦淮河畔有座栩栩如生的美人舞俑,它的制造者就是在嚇病明妃事件中,被小人趁機下獄,那美人舞俑如今仍在輕歌曼舞,它的制造者卻早已無人知。
至于鎏金黑城那只巨大的機械東北虎,就是明擺著不把圣旨當回事了,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那就是個戰爭機器。
因此,聽到師父說出造|反兩個字,裴牧云想了想,平靜陳述道:“師父是贊同造|反的。”
不然師父不會幫長公主最忠心的將領造出鎏金黑城和機械虎。
白眉老道一口涼茶嗆在嗓子里,被徒弟的直白鬧得直咳嗽。
裴牧云趕緊給他順背。
白眉老道緩過氣來,搖了搖頭,好笑道:“那老色痞年邁昏庸,就要入土了,還打算立六歲小兒為儲,主少國疑的風險自不必說,那明妃背后還是天竺勢力,只要長了眼睛的,誰不等著長公主造|反?你身為天疏閣主時,做了那么多事,你難道不是?”
“是也不是,”或許是白日里想多了白龍補天柱的事,裴牧云今日竟坦白道,“我做的事,只是分內職責做到公正而已,但我不是看不出巨浪將至,也不是不贊同造|反,雖若兵亂真起,我尚且不知該如何做,只是……”
終于等到乖徒弟傾訴煩惱,星歸道長趕忙追問:“只是?”
裴牧云張了張口,卻不知該怎么跟師父解釋:只是利益帶動文明發展,卻也解放人性之貪婪。高墻、更高的墻、看不見的墻;壓迫、武器壓迫,禮貌文明的壓迫。能帶來進步的,必能更快地建造更高的墻。
他要如何與師父解釋,眼前的進步是好事,但從長遠的時空來看,一個高度依賴靈力發展進步的仙俠世界,一旦真正走進機械工業革命的岔路,這個異化世界線,是否還能走向現代文明?
前世,人類無需靈氣就創造出了輝煌燦爛的現代化文明,因為他享受過那個世界的偉大,所以知道人類無需靈氣、憑借大腦與雙手能夠達到什么樣的高度,那是飛天登月,那是蛟龍潛海,若讓“古人”看到現代社會日常生活中的高鐵、汽車、手機、視頻通訊,定會以為那里人人都神通廣大如仙人一般。
所以,雖有靈珠子這種凡人可以使用的高效新能源出現,但若社會的進步發展能夠不受天柱斷裂與否限制,那不去依賴靈氣又有什么不好?
而最最關鍵是,如果天疏閣真要起事,那就只有一條路——徹底推翻封建王權。
換一個人來做皇位,對裴牧云建立的天疏閣來說,根本不算造反。
支持長公主造反,也不過是換上一個新的封建壓迫者罷了。哪怕這個壓迫者表相溫良,也不會改變封建王權吃人的本質。
裴牧云望著星夜,目露迷茫,最終試著解釋:“只是,正是因為我做了許多事,被我影響,有太多事發生了改變。雖然從眼下看來,它們都算一種進步,可誰知道,從長遠來看,這些改變對九州是好還是不好?”
這番話把全天下責任一股腦兒往自己身上攬的傻話,把星歸道長聽得都氣笑了。
“牧云,你這不對啊,你也知這些改變只是根由在你,非你一己之力促成。往后如何,誰能預料?你去煩惱虛無縹緲的物事做什么?退一萬步說,往事不可追,眼下事已至此了,你若想把這些改變全改回去,且不說天下人聽不聽你的,改回去,是不是反而牽連更多改變?何況利字當頭,有幾個人聽你的?他們不改,難道你強逼他們改回去?你若知道沒法改回去,那你還愁什么?愁著玩吶?”
裴牧云一怔。
師父這一席話,雖不能解開他的疑惑,卻讓他有豁然開朗之感。
先前的自縛手腳,倒像是自尋煩惱。
白眉老道說著說著,反而真樂了起來:“況我等玄真修士,即使不奮發進取,也不能抱殘守缺!你不動,世事就不動了?你這是要叛出師門當和尚去啊?!”
老猴聽得嘖一聲,拿桃核丟他。
裴牧云認錯道:“徒兒該早問問師父。”
乖徒弟這回竟這般聽話,星歸道長那還得了,高興得眉飛色舞:“你啊,別把什么都往你自個兒身上攬。你們這么大了,修為比師父高了,但師父還在呢?有什么事你跟師父說說,就算師父扛不動,那也能分一半呢是不是?除了你師兄,你想想,你心劍未出,是你這些年不愿用劍;你退隱,是你嫌功德高了,牧云,你干的這些事說出去給其他修士聽聽,誰不得跟你急?你呀,好好跟著師父四處玩玩,少發愁幾日,天塌不了。所謂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遇事啊,總有一線生機。別發愁,啊。”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裴牧云眨了眨眼,低聲道:“弟子明白。讓師父擔憂了。”
星歸道長笑了:“這人老了,眼睛是朝下看的,我不愁你們倆,還去愁誰啊?”
老猴忽然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凈愁你了。”
溫馨氛圍頓時消散,白眉老道對老猴直翻眼睛:“我撿著你的時候,你才巴掌大呢,你愁我。”
“猴的歲數跟人的歲數不是一樣算。”
“再算你能算出花來?”
裴牧云聽著師父與老猴拌嘴,忽覺心安。
有只熊貓托著竹子蹭過來,正是師父先前說老衰了的那一只,裴牧云看師父一眼,見師父沒反對,就讓熊貓待在身邊,偷偷用靈力為它治療一些衰老久饑的病痛,老熊貓感受到舒服,靠得更近,溫馴地趴下來,讓裴牧云靠著,不耽誤它吃竹子。
裴牧云摸了摸它的大腦袋。
滿天星野,山風徐來。靈力金魚仍在后院空中自在游動,而草叢里,人參正左逃右竄,故意把貓們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