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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的塑料袋底漏了，馬心帷拎起查看時，一把小番茄正巧從破洞里掉出，轆轆順著樹蔭下的車道滾出去幾步。

初春時節(jié)，空氣中還有絲絲寒意。她套著淺灰的針織開衫，裙長依然蓋至腳踝。正式進(jìn)入孕晚期的腹部醒目地沉墜著，讓她外出走動時經(jīng)常覺得腰疼。

馬心帷靜靜看著滾落的小番茄，走前幾步，忽然抬手，目不斜視地屈指敲了敲身旁一輛并不起眼的灰色轎車車窗玻璃。

緊閉的車窗內(nèi)沉寂了許久，玻璃終于吱扭扭降下。

“幫我撿一下。謝謝。我現(xiàn)在蹲不下去?！瘪R心帷低頭，看著車內(nèi)丈夫弄不明白自己到底為何會被發(fā)現(xiàn)而被嚇得慘白的臉，“上去坐坐吧，你這輛車也在我樓下停這么多天了。”

游天望站在廚房水槽前幫她洗水果?；秀遍g好像回到了他們同居在大平層的日子，他也是這樣洗手做羹湯。只不過她目前所住的地方小了不少，廚房臺面也有點(diǎn)矮，他自己洗著洗著都有點(diǎn)腰疼。也有可能是他連續(xù)數(shù)日在她窗下躲在車?yán)锱P底，早就坐得屁股都麻了。

“我……我以為你不知道呢?！庇翁焱奶摰夭粮墒郑亚泻玫睦孀雍驼说俚男》褦[盤，“我特地租的本地牌照的車?！?

“我住頂樓。你不知道從窗口俯視下去視線特別清楚嗎。車窗防窺膜在一定角度就失效了。”馬心帷已經(jīng)觀察了好幾天他如何在車?yán)飫e扭地調(diào)整長腿的擺放位置。至于為什么沒在發(fā)現(xiàn)的第一天就走過去敲他的車窗玻璃，可能是她也有種隱隱的惡趣味在身。

游天望垂喪地端盤出來，放在客廳桌上，她的面前。

他不知道哪里能是自己落座的位置，或許根本就沒有他的位置，只能雙手交迭身前，低頭站著。

坐在沙發(fā)上的馬心帷寬容道：“沒事，游總，你坐。不好意思啊，你是客人，我都沒倒杯水接待你，反而讓你洗水果。請坐吧?！?

游總?？腿?。割游天望的肉吃未必有這種禮貌的方式殘忍。游天望僵直站定，戰(zhàn)栗著睜大眼睛。眼中淚水已經(jīng)在打轉(zhuǎn)，他不敢讓她看見，只能微微別過臉去。

“不坐嗎？那就站著吧?！瘪R心帷邊吃梨邊打開電視說，“其實(shí)我猜到你會來，只不過沒想到還等了好一陣?！?

游天望驚詫，不可置信地轉(zhuǎn)臉向她，飽漲的淚水已順頰而落：“等，等了好一陣……心帷，對不起，你是在等我來找你嗎，對不起，我居然沒有意識到……我為什么這么蠢……對不起心帷……”

“不不不是?！瘪R心帷連忙擺手，“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以為，按照你之前的行事方式，可能會很快追過來問我……我絕不是你說的那個意思。離婚呈請書你收到了嗎，我寄到你家別墅那邊了?！?

她見他又在發(fā)呆，只能一字一句提醒道：“游總。離婚呈請書。那個才是我的意思。”

即使客廳電視里放起綜藝的剪輯罐頭笑聲，即使她還在不經(jīng)意地嚼著梨子，她的話，游天望還是聽得很清楚。他努力著，試圖拒絕理解她的話語，但他的心口已經(jīng)在極其痛楚也極其緩慢地撕裂。

長睫無力地垂下，游天望目光閃爍。他強(qiáng)忍顫抖，聲氣中夾雜著喘息說道：“我收到了。但是……”

馬心帷調(diào)了個臺：“嗯，收到就好。我還是第一次寄掛號信。郵局說寄這個的話，收信方拒收也沒用，反正有寄件回執(zhí)。”

“但是，但是……”

游天望在劇痛中抓緊自己的左肋傷口處。仿佛心悸可以用另一種疼痛抵消。

“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你離開我。”

他抬頭，表情空洞地與她對視。他的眼睛在夕陽落山后的一室暗光下，簡直變?yōu)榱巳?。完全深不見底的漆黑?

“所以呢。你想殺了我嗎。”馬心帷挑眉問，順便找出藍(lán)牙按鍵把客廳的大燈打開了，省得在昏暗環(huán)境里和他互瞪，眼睛疼，“還是說你想把我這樣那樣，然后囚禁起來?！?

游天望在極度痛苦中還是疑惑地皺眉：“嗯？nah……讓你殺了我然后把我這樣那樣還有可能……心帷你為什么會這樣想我……”

馬心帷尷尬笑笑：“總裁小說莫不如是。而你的說法屬于另一種成人故事范疇。少看點(diǎn)不健康的東西。”

見她在笑，他也跟著疲憊一笑，“是嗎。其實(shí)我什么都可以做……任何方式。只要能讓你回來。只是怕你覺得我變態(tài)?！?

“沒事的，這一年來我已經(jīng)見證過很多奇人奇事了?！瘪R心帷微喟，揉了揉額頭，“不過游總，我想說，我們的交易是時候結(jié)束了。我很感謝你的錢，當(dāng)然我也不會還給你——我之前問過你，到底需要走到哪一步，我才能算完成任務(wù)。我等不到答案，錢也大概賺夠了，所以我先擅自結(jié)束了關(guān)系?！?

“對你來說，這一切還是任務(wù)……還是交易嗎，心帷?！庇翁焱呀?jīng)疼得指尖發(fā)麻，手指無法正常放松。他看著她，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保持或是失去表情，殘破的笑意還殘存在臉上。

“在我失血過多的時候，你快要流淚的樣子，還有在病房里給我的那個吻，也是假的嗎。”他只能輕聲問。

馬心帷默然。她轉(zhuǎn)臉看著電視，許久后平靜道：“不是假的，但只是同情。”

“可是我愛你，心帷?！彼呀?jīng)被刺得麻木，反而能強(qiáng)撐著繼續(xù)說道，“這是我這個人身上唯一的真實(shí)。我成長的過程中總是在撒謊。只有在愛你這一點(diǎn)上……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