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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們是不是真沒有約得成?”胡飛蝶思索著,喝了一口香草拿鐵,“你是不是那個假期沒回家,還是住在學校宿舍里?”
“想不起來了。估計是住在宿舍里用功吧?!榜R心帷笑,“用功學來學去,最后也還是考得那樣?!?
胡飛蝶也笑,“那個時候一次周測考不好就覺得天塌了。其實天早就塌了,只不過到叁十歲才砸到頭上而已?!?
兩人相對著笑,從彼此臉上還能勉強看到少年時期的影子。感知到回憶中氣氛的緩和,胡飛蝶猶豫伸指道:“馬啊,你那個戒指……我一看到你就想問了,難道是我們小時候那個戒指嗎?感覺有點像?!?
馬心帷看向自己的結婚素戒。樣式簡單的鉑金圈。
“不……”馬心帷經她一問,反而遲疑起來,手指不自然地蜷抓,“不知道。應該不是吧。”
“真的嗎,確定不是吧?不然你好好保存了這么多年,我卻老是亂放東西,真的要慚愧死了?!焙w蝶大嘆氣,“我那只估計是留在家里,被我弟弟搜刮走了。他小時候就喜歡戴這些……”
馬心帷還是在笑,目光卻凝聚在自己手上,輕聲應道:“怪不得,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戒指就有種……熟悉感。”
“嗯呢。胡禮經這學人精,從小就學我?!焙w蝶只以為好友是想及她那個不成器的emo boy弟弟,無奈地撐著臉看向窗外,“欸,馬,開始下雨了。我打車送你回家吧?!?
又仿佛被鎮在了透明玻璃罩下,周圍的聲音都像水中的傳話,模糊不清。馬心帷也看向窗外,不同季節,不同時代的雨卻沒有什么區別,都只是讓她的感知變得遲鈍。胡飛蝶沒聽見她的回答,于是向她看去。
……她看見她淡薄的臉貼近落雨的玻璃窗,視覺上仿佛被一剖兩半:玻璃上的側影白慘慘地仿佛流淚難止,真實的這半邊面孔只是靜靜蒙著水珠流竄的陰影,并無表情。
胡飛蝶沉默許久,再次問道:“心帷,你最近還好嗎?!?
馬心帷收回目光,平靜地看向她:“我?……我很好啊,我很好?!?
說時,訊息提醒跳了兩聲,馬心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屏幕,又對她含歉笑道:“不好意思啊,可能沒辦法和你一起走了,我老公說要過來找我,我跟他還要去買點東西?!?
“沒事,沒事。你小心點啊。那我現在就叫車了,不用送我,真的?!焙w蝶對接觸她生活中新的參與者莫名感到有點怵。兩人同時站起身,又開始局促起來。
馬心帷聽話地站在桌旁目送她,手撐著桌面,背光的清瘦面容上看不清楚神色。
胡飛蝶咯噔噔慌忙走了。馬心帷低眼,再次看向手機上丈夫關切的信息。
游2:老婆,外面下雨了,會冷嗎,再買件新外套吧
游2:[轉賬信息]
游2:慢點不著急,如果要接的話告訴我哦^ ^
游2:我在家等你回來[愉快][愉快]
像是為使丈夫確信什么,她低頭,長按語音鍵,聲音溫和地回復道:
“好的。謝謝?!?
“沒關系,我同學會送我。”
“別擔心,我很快就回來?!?
無精打采躺在沙發上的游天望點開語音氣泡,喜悅地坐起來收聽。游天同看著落地窗外的陰雨天氣正在小發雷霆,質問弟弟為什么心大到讓孕婦一個人出門。
把手機調成聽筒模式放在耳邊一遍遍傾聽的游天望沒高興理他。游天同憤然掏出自己的手機,剛點開和馬心帷的聊天界面,只看到自己發過去的一串已讀未回消息。
他默默又把手機熄屏了,獨坐在長桌旁生悶氣。
把妻子的聲音來回數十遍聽爽了的游天望終于放下手機,長嘆道:“哥,婚姻幸福的秘訣就是要給對方留私人空間。這一點你不懂的話,一輩子都找不到嫂子的?!?
游天同正在黯然神傷和怒火中燒的濃烈情感中翻涌心緒,扶額轉頭,目光狠厲地掃向侈談婚姻小妙招的胞弟,“你懂個幾把?!?
“e,obscene language,so impolite?!庇翁焱沧?,枕著自己的手臂靠回沙發扶手,又開始反復聽妻子的語音。外界細雨瑟瑟,她的聲音則穿過現實的冰冷雨聲,溫存地貼著他耳畔,給他不安的心最熨帖的撫慰。
她答應我了,所以她一定會回來的。游天望無意識地撥轉無名指上的戒指?!貋砦覀兊募?。
節前最后一個工作日,午后的等號區人居然也很多,馬心帷扶著肚子找了一圈無處落座,只能經護士引導,坐在青少年心理健康之家的活動區里等待。她拿著排號單,轉頭打量起四壁高飽和度的宣傳畫,感覺四院的裝潢更新了不少。至少和她懷孕之前來取藥的時候不一樣了。
她坐在十七歲的滿墻煩惱之下,是一具和彩色格格不入的黑色人形。門外的叫號屏幕上在許久之后,終于刷新出她的名字和年齡。馬*帷,30歲。
她看見自己的年齡時反而心頭一輕。她不算年長,也并不算年青,可至少她的身體早就不會在思索沒有結果的問題時發抖,不會因為需要回到沒有溫度的家而無能地撕扯自己的頭發,不會在無意義的爭吵里無法控制面部表情的顫動。明明想理智地說些什么,卻只聽見自己崩潰地尖叫出來。
現在我只是需要調節睡眠而已。她勸說著自己。對。女人懷孕的時候嗜睡或失眠都是正常的。五月底就是預產期了,春天過了就很快。很快。
在這人潮擁擠的等候長廊,她身體沉重地護著肚子往診室走去,不知道為什么聯想起第一次婚宴時拎著長尾主紗走向丈夫的舊事。并不吵,只是目光太多,步子也邁不開。很重。
她當時似乎就想逃走了。敏覺地本能地只知道要跑,卻還沒先明白到底從哪里察覺到了恐懼。
跑,馬心帷,在得出答案之前就跑。你知道你真的跑起來速度那么快沒有一個賓客能逮得住你——不過司儀的詞卡提醒和辦酒的定金數字讓她忽地反應過來這想法有多不切實際。而淚光瑩瑩地站在舞臺盡頭,愛著她、注視著她的紀思久看上去那么適合結婚。
回過神來,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樣的境地。馬心帷拉緊肩頭滑落的包帶,感覺自己又是因為少睡而走神,連忙走進了診室的小門后。
醫生照著她的描述和過去用藥史為她開藥,整個過程不到一刻鐘。在藥單打印出來之前,她卻聽見自己說:“不好意思,麻煩幫我開兩盒吧。節后可能要出去旅游。和我老公一起?!?
熟悉的藥房再次接過她的門診藥單,轉動圓盤式的多層貨架為她配藥。眼花繚亂,這藥的叢林藥的海。本來應該讓她好笑地聯想起轉輪手槍的彈膛。這時候她卻什么也想不到。
裝藥的方便袋上還是印著家屬保管,按醫囑給藥。新藥的藥盒是溫和的深藍色,令人聯想到深層次的安詳睡眠。藥房照著藥單對她復述一遍用藥注意事項:這是剛到的心維利,建議按半顆的劑量每日服用。孕期服藥尤其要注意,如有任何不良反應要立即停藥,切記。
馬心帷點頭應聲,接過藥,放進了自己的包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