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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站在桃花樹下,身后背著她給他鑄的劍,等在她洞府前,她閉關出來,便見他靠在桃花樹下,慢慢張開了眼睛。
那一雙眼真好看啊,落滿了山川歲月,讓她波瀾不驚的內心怦然跳動。
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孩子,已經長成了這樣英俊出色的男人。
那時候他的眼里一片清澈,全是溫柔歡喜,他不知世事,不懂凡塵。那時候她的心里,也不曾有這么多雜念,她看著他,就只是想,希望他這一生,都能有這么一雙眼。
希望他一生,都不必長大。負長劍,行世路,除魔衛道,心如明鏡,不染纖塵。
然而時光過去,她其實,早就忘記了她的初心。
她懷著溫柔和善意送走他,希望他去了解這個俗世。然而那四百年,她追求功名利祿,想要揚名立萬,早已墮入紅塵。
那時候,她便已經失了自己的道心。
她用師父的話騙自己,她知道自己的道心已毀,卻始終不愿承認,執著去飛升,執著著去開宗立派。
她見他皎皎如明月,越發明白自己的卑微。于是有了雜念,把雜念當成執著,終究走到最后,墮道入魔。
她哪里是在心魔劫中毀了自己?
早在很久以前,當她為了保護掌門的位置將他當做靈獸,當她和各派掌門一起以吃下鳳凰元丹鳳髓提升修為,當她不折手段維護名聲,當她和其他門派為了快速提升修為四處捕殺妖修,她便早已墮道入魔。
若執念是道,那不是每一種道都值得讓天道眷顧,給予長生。
然而她明白得太晚,或者說,她一直明白,只是不敢面對。
面前青年的眸中一片死寂,懷著同歸于盡的決絕。她顫抖著身子,沙啞出聲:“軒華,對不起……”
回應她的,又是一劍。
“我恨你。”他痛苦出聲:“我也恨,我自己。”
“對不起,”凝華慢慢笑開,握住他的劍,一劍砍在自己肩上,艱難道:“你別恨自己,是我,對不起你。”
說著,她顫抖著,跪了下去。
她的修為漸漸散去,道心已毀,心魔已去,她也會慢慢歸到原點,化為凡人妻嬌。
軒華看著面前人跪到身前,伸出手去,放在自己脊骨處,手指猛地插了進去,她用僅有的靈力分開她刻意融入自己骨節的龍骨,一節一節拔了出來。
那真是太過折磨的痛苦,然而她卻覺得快意。她一快一塊骨節扣了出來,背上被撕扯得鮮血淋漓。然而她面上卻一片平靜,將骨頭全部取出來后,她顫抖著捧給軒華,低啞著聲音道:“這是,我欠你的。”
軒華看著她手里的龍骨,片刻后,他伸出手去,按在那帶血的龍骨上。
龍骨綻出華光,從他掌心融進去,一點點融回自己的身體。軒華面無表情,看著面前面色蒼白的女子,眸中是化不開的黑,冷聲道:“你欠我的,哪怕你死,也還不清。”
凝華苦笑開來,她說:“我知道。”
“你給我的,本就足夠多,”回憶起當年他小小年紀站在自己身邊,拉著她袖子的模樣,她的內心一片安寧,頭一次這樣坦然,慢慢道:“而我卻還逼著你,把所有,都給了我。”
“是我的錯。”她顫抖著,撿起他的劍來,回憶起飛升前,他說的話。
他說——我詛咒你,一生愛而不得,求而不能,千刀萬剮,永不超生!
這是他的愿望。
她一生都在欺他辱他,從未給過他什么。這是這么多年,他唯一一次同她說過的愿望,于是她答應他。
她用他的劍割上她的血肉,血肉一塊塊掉落下來,仿佛是她那么漫長的回憶。
她低啞著聲音,含著微笑,慢慢開口:“我撿到你那年,你才五歲,十分乖巧。我那時候很喜歡你,覺得這世上,怎么會有這樣可愛的孩子。”
“你從小乖巧,什么都不要,唯一和我說過的,就是羨慕紫陽道君的道童有一只草螞蚱。我其實不會編螞蚱,特意找了一個老農學了,就想哄你開心。”
“你二十一歲那年筑基,我出關見你,那時候,我覺得你真是英俊極了。我想這世上再沒有人,會比你更英俊。”
“你二十五歲那年,我帶你踏雪,雪落滿你我的頭發,那時候,我心里面是想過和你白頭到老的。可是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我怕,我怕你毀了我的道,我怕你亂了我的心。所以我送你走……我送你離開。”
“我怕你,又愛你。”她癡癡笑起來,一劍一劍,砍下自己的血肉。軒華靜靜聽著,面容一片平靜,兩千年過去,這件事,終于有了了結。
他看著她的血肉落下,覺得落下的不是她的血肉,而是這兩千一百年。
她訴說的過往,他都記得。她的好,她的壞,她是他兩千一百年的全部,哪怕是恨,也填充了他所有人生。
她終于削下最后一塊血肉,露出血淋淋的骨頭和內臟。她仰頭看他,伸手握住自己的心臟。
只差最后一步,她就走到最后。
她注視著他,眼神清澈,面容溫和。一如兩千一百年前那個筑基修士。那時候她不是劍道魁首,她沒有開宗立派,她不是活在傳說中的大能老祖匠女。
她叫凝華,只是這云云修士中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修士。
他喜歡這樣的她,他喜歡的,就是這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凝華。
“軒華,”她靜靜看著他,微笑出聲:“兩千一百年,你還叫軒華,還留著這把劍,做什么呢?”
“因為,”軒華沙啞開口:“我喜歡那時候的你。”
“現在呢?”
“很多年前,”軒華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慢慢道:“我已在這里,為凝華立了墓碑。她在我心里,已經死去很多年,很多年。”
凝華沒有說話,她愣愣看著他。許久后,她低笑出聲,閉上眼睛。
眼淚從她眼中滑落出來,她有那么些想哭,然而她已經不知道怎么哭泣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