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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老師怎么不繼續測個血壓?”他明知故問。
楊思昭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而后忙不迭拖著他離開了辦公室,臨走前,陸無燼回頭看了一眼徐蕊。
目色寒意浸骨。
徐蕊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誰讓你過來的?”楊思昭怒氣沖沖地朝陸無燼搡了一把,“還跑去其他老師面前現眼!”
陸無燼原本紋絲未動,但還是假模假樣地往后踉蹌了兩步,說:“我四點就來了,看你們一直沒出來,我才進來找你們的。”
“因為今天體檢,推遲一個小時放學,你這種對孩子毫不上心的家長怎么會知道?”
“不是有你么,眠眠媽媽?”
“你你你——”楊思昭驚起一身的雞皮疙瘩,幾乎想攥起拳頭,一拳攮在陸無燼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他警告:“在外面不許提!”
陸無燼揚了下眉,笑意更深。
楊思昭朝他擺了擺手,“走走走,你不要待在這里!”
“小孩太鬧騰,我是來幫你的。”
這時候,樂樂跑出來求助:“小羊老師燕魚,圈圈被褲子絆倒了!”
楊思昭連忙走進班級,圈圈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把兩條腿塞進同一只褲腿里出不來了,倒在地上,像鐘表一樣轉圈蛄蛹。
小池在一旁拿著畫筆,刷刷開畫:“圈圈變成美人魚了!”
方小望搖搖頭:“圈圈是胖頭魚。”
眠眠還不太明白發生了什么,學著圈圈,趴在地上轉圈。
圈圈一見到楊思昭,立即委屈大喊:“小羊老師快來救救我!”
楊思昭立即幫他脫了褲子,然后拍拍手:“都過來,把衣服穿好,放學了。”
幾個小家伙雖然平時鬧騰,但關鍵時候還是很聽楊思昭的話,楊思昭一拍手,他們就放下手里的玩具,齊刷刷地跑過來,在楊思昭面前排起了小火車。楊思昭給他們穿上外套,換鞋子。
冬天的衣服最繁瑣,除了外套還有小馬甲。楊思昭像流水線男工一樣,打包一個小朋友,又來一個小朋友。就在楊思昭給樂樂換上她迪士尼公主同款的漂亮小靴子時,陸無燼走到教室門口。
楊思昭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下一秒,教室就變成了動物園。
小獅子和小狼左突右沖,咚的一聲撞了個落花流水,兩只小狐貍抱在一起,躲在窗簾后面瑟瑟發抖,小錦斑鳥瘋狂撲棱著翅膀,想要飛出去,結果一頭撞在玻璃上,兩眼冒金星,暈乎乎地落下來。
只有眠眠沒有變,他跑過去,接住小池,結果絆了一跤,又把小池摔出兩米遠。
“……”楊思昭咬牙切齒,“陸無燼!這就是你幫我的方式?”
陸無燼認錯態度良好:“抱歉。”
他指尖一劃,五只小妖怪迅速恢復了原狀,但五只仍然瑟瑟縮縮地躲在窗簾后面,淚眼婆娑,看起來害怕極了。
眠眠看朋友如此,也跟著掉眼淚,張開短短的胳膊,一邊抽抽噎噎,一邊擋在朋友們面前。
“不、不可以!”
陸無燼定定地看著他。
來到楊思昭身邊之后,小家伙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
洵暮是在眠眠九個月的時候離開的,那時陸無燼身中回瀾咒,醒來時胸口多了一個血窟窿。侍女告訴他,洵暮帶著化丹逃跑了。化丹沒了,陸無燼丟了半條命,他勉強止住血,掙扎著站起來,尋遍了洵山,也找不到那只小羊妖。回到屋里,他連站都站不住了,趔趄著倒在桌邊,感覺到體內的靈力正在迅速流失,就在視線陷入黑暗的前一刻。
他聽見了一聲嬰孩的啼哭,是襁褓里的眠眠。
那是他們的孩子,就在昨天,洵暮還說要帶著眠眠去云天山看七彩云,因為見到七彩祥云的人,能一生幸福無憂。轉眼間,他就消失了。
只剩半條命的陸無燼,向無藏山的山主獻上了五百年的修為,換得一只寒珀。將眠眠送進寒珀的前一晚,陸無燼抱著他,整整一夜未眠。
進寒珀之前,陸無燼剛要施法,手指卻被一個小小的、軟軟的東西握住了,他低頭,看到了眼淚汪汪的眠眠。眠眠仿佛有所感知,握著他的手,怎么都不放。
那時候,陸無燼就想,所有的記憶和痛苦就讓他一個人承受,他的孩子,什么都不需要記得。
可事與愿違,一百年后,眠眠蘇醒。醒來之后他先是什么都不記得,無憂無慮地生活著,某一天,在林間玩耍時,他遇到了一只小山羊,小山羊看中了他手里的葉果,走過來,用鼻子拱了拱眠眠的小手。當天晚上,眠眠高熱不止,哭著喊娘親。沒辦法,陸無燼又用五百年修為換來一只寒珀。
又是一百年的冰封。
接著,周而復始。
直到兩個月前,他在月嶺市發現了轉世的楊思昭,而陸眠偷聽到了他和陳此安的對話,背上小書包,帶著小水壺和兩塊面包,離家出走,獨自找媽媽,半路被他捉了回來。
也許是出于對洵暮的復雜情感,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陸無燼不知道怎么面對陸眠。他嘗試著把陸眠當成一個只需要陽光雨露就能獨自生長的小靈果,卻忘了除去三百年的沉睡,這顆小靈果還是一個不到四歲的孩子,需要愛、需要陪伴、需要朋友……這些他都沒有給予足夠。但小靈果仍然在他的忽視和缺位中,頑強地長大了,變得和他一樣沉默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