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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內監還惦記著剛才聽到的那句“真賤”,上下打量著面前小娘子蒼白病容遮掩不住的殊麗顏色,打著哈哈說:
“謝六娘子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嘛。畢竟是是堂堂二品樞密使家中的嫡女,官宦人家的女郎,并非那些賤籍女子。不同的,不同的。哈哈哈。”
謝明裳正好喝完了藥,嗤笑一聲。
“黃公公誤會了。你當我說哪個下賤?這皇城內外,誰作踐人,誰下賤。真賤。”
“哎喲。”黃內監不敢接話了,趕緊抬腿走人。
走到半途人又彎回來:“六娘子,你我既然交了底,之后這幾天,你家五娘可不能和你見面了。免得你說什么不該說的話出去。”
謝明裳懶得多搭理他:“讓我們傳信,我只撿能寫的寫給五娘便是。每天傳一封信,我好好吃藥。五娘的信不到,過幾天宮宴,黃公公自己上去走過場罷。”
黃內監拂袖而去。
第二日清晨,謝玉翹的信如期而至,憂心忡忡問起:“不知宮里打算如何處置我們?”
謝明裳回信寫道:“宮里已對我定下去處。”
“倒是五姐姐你,你心里自有想法的。打算出宮,還是留在宮里做娘娘?想想自己的前程。”
謝玉翹沒看出‘留在宮里做娘娘’的戲謔之意,認真回了信。
“宮里規矩大得嚇人,我不行的,留不得。你會去何處?”
是個好問題。
謝明裳想了良久,她被人當做棋子挪來動去,多半不會好的了。
回信里寫道:“你最好別跟我。如有機會,我想法子放你出去;如無法的話,等父親立下軍功,他必會求放你出宮。”
“別怕,五姐姐,前頭還有路。你只管好好地活。”
*
日子慢起來難熬,有時卻又快得如流水。謝明裳在宮里養病這些天,珍貴補藥不要錢似的吃用,各種藥一天四頓的喝,反正她不心疼。
四五天過去,連續下了重藥,她的精神居然看起來不錯。
尚衣局把趕制的衣裳送來,極為合身,料子也是上好的織錦綢緞,只是里里外外幾身衣裳俱是素色的。
上身淺淡的月白色,衣襟銀藍色滾邊,還算有點顏色。
下身長裙索性用的素白色綢緞,銀白滾邊,在極明亮的光線下才隱約看出長裙上銀線暗繡的梅枝映雪紋。
謝明裳從未穿過這么素凈的衣裳。
從上到下穿戴起來,大病初愈的瘦削肩膀和蒼白氣色在素色映襯下倒更顯得恬淡出塵,越發彰顯出一頭濃密烏黑的長發,一雙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睛。
仿佛早春枝頭俏生生的梔子花。
四月二十八這天,花堆錦簇,宮中設宴。
第22章 一更
宮宴這日,天光剛亮,黃內監便領著幾個宮人來給謝明裳梳頭上妝。
薄薄的一層口脂在下唇涂抹開,氣血不足的淺淡唇色顯出嫣紅,銅鏡里的容顏彰顯出七分秾麗顏色。
宮人正欲在眉心和臉頰點上鮮妍花鈿,卻被跟隨黃內監而來的另一位御前大宦叫了停。
御前最得勢的馮喜,今日親自來了。
馮喜從各個角度打量面前的素衣美人,滿意地贊賞:
“增一分顏色則太艷。妝容素點好,素點配這身衣裳。貴人都愛顏色素凈的,顯得人干凈。”
謝明裳的視線從銅鏡挪開,盯了眼說話的馮喜。
黃內監在排場更大的馮喜面前,也不是個人了。低頭哈腰拍了好一陣馬屁,這才回來沖謝明裳道:
“前頭奏樂開場。等這支琵琶奏完,就該謝六娘子上去獻藝。都知道你身子不好,上去走兩圈,圣上叫停你便停,圣上不叫停你便繼續走,御前行禮,輕輕松松便退下來。”
謝明裳像是聽到笑話似的:“我還能退下來?”
黃內監瞄一眼旁邊的馮喜,又開始模棱兩可的說話了:
“要看圣上叫停還是不叫停,這個可說不準……”
謝明裳甩開他,視線通過銅鏡盯著馮喜:“我父親和兄長貶為庶人,正在京城戴罪立功,應不會在宮宴上?”
馮喜的態度倒是和藹,不介意透出點口風。
“不在宮宴上。謝六娘子無需憂慮,盡管大膽出去,丹墀下走個半圈,御前行拜禮即可。”
謝明裳人坐著不動,又問:“謝家二十萬兩銀籌措到位了?”
“嘿。”黃內監皮笑肉不笑道:“別問了,多問有何用。琵琶過半了,六娘子趕緊起身準備上場——”
謝明裳沖著銅鏡里妝容素雅妥帖的美人笑了笑,抬手毫不客氣把唇上新涂的口脂給抹了干凈,又把白玉耳墜挨個摘下。
在周圍宮人驚恐的眼神里,兩個耳墜子往地上一扔,啪,接連清脆碎玉響。
“難得的賞春宮宴,我這個家族戴罪之女上去走一圈有什么樂子。黃內監有本事,把我拖上宮宴去,拖著我繞丹墀半圈,叫圣上和所有赴宴的貴人都來看樂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