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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片刻后,林家眾豪奴盡數被壓翻在地,林慕遠掙扎怒罵著被提溜出酒樓門外,捆縛在毛皮油亮的雄健黑馬尾巴后頭。
圍觀人群的轟然議論聲里,皇城司都尉吃了一驚,急忙在馬前攔阻。
“殿下久不在京城,興許不認識,這位林三郎并非尋常家兒郎,乃是林相公府上的三衙內。”
皇城司都尉存心賣好,繼續悄聲泄露內情:“林相公府上的兩位公子都不幸英年早亡,膝下只剩三郎這位幼子,難免寵得厲害些。林相公近年極得圣人倚重,殿下頭一日進京,剛剛入宮面圣回來,尚未安頓,委實不必傷了與林相公的和氣……”
被稱作“殿下”的蕭挽風神色紋絲不動。
不等皇城司都尉賣好求情的言語說完,長靴輕輕一踢,軍馬開始小跑前行,被捆縛馬尾的林三郎跌
跌撞撞地跟在后頭奔跑。
都尉大驚之下竟想扯住韁繩攔阻,蕭挽風抬起馬鞭,一鞭子毫不留情抽在馬臀上。駿馬長嘶著往前縱躍,試圖攔阻的都尉頓時四仰八叉摔去邊上。
兩名親兵過去,把人左右架起拖去路邊。其余眾親兵圍攏護衛主帥馬前。
黑色駿馬沿著御街輕快地四蹄小跑,路邊看熱鬧的百姓指點議論不休。
蕭挽風一圈圈收攏馬鞭,平淡吩咐下去:
“取本王名帖,遞送林相府。傳話說:林家教子無方,本王替他管教。”
第6章 福禍
晃晃悠悠的謝家馬車上,謝明裳放下紗簾,抱著引枕,往后一靠。
她想了會兒街上的那人,對方舉動莫名其妙,停在路邊半天不走,不肯接賠償,卻在街上尋她搭話,倒像是刻意搭訕的手段似的。
口音倒聽著像京城人氏。也不知哪家遠行的兒郎返京。
她整夜在外奔波,支撐到現在,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實在不想再為意外小事費心。
“林子大了,什么樣的鳥都有。”謝明裳喃喃道一句,把引枕抱在懷里,很快就把身后的人拋去腦后,和蘭夏兩個肩頭靠在一處,兩人在平緩起伏的輪軸滾動聲里閉眼小寐。
昨夜實在累了。
一條巷子未走完,人便陷入模糊朦朧的夢境中。
她又夢見了下雪的山野。
雪花大如車輪,從半空漫無邊際的灑落,遠處群山峰巒起伏,在大雪里只剩下輪廓。
夢里的她起先是一只麋鹿,頂著巨大的鹿角在雪地里奔跑,鹿蹄子踩進碎雪里的冰涼觸感無比真實。
跑著跑著,鹿蹄子太冷了,她打了個哆嗦,搖身一變,忽又成了雪地里奔跑的豹貓兒,騰身一躍,便輕盈地越過面前雪堆,又越過冰封的大河,直奔雪山之巔。
漫天飄舞的雪花里,群山幽谷回蕩著豹貓兒得意的占山宣告:“喵嗚~~喵嗚嗚~~”
謝明裳從睡夢里笑醒了。
迎面卻撞見蘭夏淚汪汪的眼。
“太欺負人了。”蘭夏早醒半刻鐘,越回想越難過,抽抽噎噎道,“咱們謝家還沒倒呢。就有不長眼的壞胚子過來欺負娘子了!先是陰魂不散的林三,后面又不知是哪家阿貓阿狗,故意撞上來看笑話!”
夢里愉悅的感覺還殘留著,謝明裳淺笑搖頭。
“那人有皇城衛護送,必有官身的。京城沒這號人,興許是地方州府巡視的監察史回京了?或者哪處的刺史入京述職。不至于專門跑來就為了欺負我們。應該是偶遇。”
蘭夏還在嘀咕那人:“長得倒是相貌堂堂,但眼神嚇人,盯人像雪亮亮的刀子一般,瞧著不和善。實不像文官,像領兵打仗的。”
謝明裳回憶起擦身而過瞬間的驚鴻一瞥,疲倦地抬手遮住小呵欠。
“確實眼神鋒芒尖銳,控馬的姿態又熟諳。可能和爹爹從前一樣,也是個鎮守邊境的將軍也說不定。”
謝家本就是武將門第出身,再兇悍的將軍她也不怵。比起京城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來說,“邊境來的將軍”這幾個字反倒在她心里感覺更親近些。
“路上這么久了,在大街小巷里彎彎繞繞的,還沒到家么?”她揚聲問耿老虎。
“娘子真的要回?”耿老虎慢騰騰地趕著車。他心里有顧慮。
“昨晚常將軍送消息來,說起發兵圍謝家的事……”
悄悄給謝家遞送消息的常將軍,負責值守外皇城的中書省值房那一片,消息向來精準。
“娘子人已出門,為何要回去。萬一……豈不是自投羅網。”
“不回家去,又去哪里?”謝明裳反問。
耿老虎苦勸:“娘子既然把少夫人送出了京城,送娘子出去也是一樣。今日出城方便。”
謝明裳隱約猜出耿老虎為什么只繞彎子不回程,又三番兩次地勸她了。昨夜出門前,爹爹多半叮囑了他些什么。
但梨花酒樓獨坐半日,她已想得清楚。
“不,就因為送走了嫂嫂,我才不能走。”
京城誰不知,父親膝下只有她和哥哥一雙兒女?
記錄在案的謝家人已少了個大嫂劉氏,如果連她都消失不見,必然會催發皇榜緝捕,禍害了留在家里的父母哥哥,牽累所有好意幫扶的人。
遠的不說,今夜跟隨她出門的耿老虎八人,酒樓露面的蘭夏,都會從重論罪。
“福禍自有論定,讓它來。”謝明裳坦蕩蕩道,“謝家風光的時候,我得了許多好處;如今家里出事,我這謝家人一起擔著便是。你無需再勸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