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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三點到六點，傅侗文也算是安生睡了幾小時。

傅侗文有自己的一套時間，夜里再疲累，人也會定時在那五分鐘里醒來。

譚慶項擰了熱毛巾，遞給他：“你是念著山東的事？”

傅侗文接了，拭干凈手，“越是閑，越受不了挫折。過去百來件事情積在一起，也沒這樣的，”毛巾被譚慶項拿走了，他又手指發(fā)虛地解紐扣，“要真到不行的時候，你記得給我綁□□在身上，和山東的日本人同歸于盡去。”

譚慶項氣笑了，把毛巾丟去洗手盆里，人回來，站著瞧他：“你傅老三，可不是做人肉□□用的。要真只能派上這點用處，我才懶得給你做私人醫(yī)生。”

兩人說笑著，和往常一般。

可沒兩分鐘，譚慶項卻反常地收斂笑容，兩手插在西裝褲子的口袋里。這是他標準的談判式動作：“我心平氣和同你說幾句，你不要激動。”

傅侗文笑問：“為何要激動？”

譚慶項意外沉默，好一會，還是起了頭：“我早就同你說過，留沈小姐在美國才是功德圓滿，侗文，你帶她回來就很不對了，現(xiàn)在——”他努力克制，“你資助那么多女孩子，哪怕是那個竇婉風(fēng)，也完全沒問題。可沈奚——”他再次止住。

傅侗文看著他。

最后，譚慶項終于沖口而出：“沈家滅門，你大哥是主謀，你父親也脫不了干系！侗文，你是真糊涂了！你帶她回國就是錯，怎能投入感情？”

聲音回蕩在房間里。

譚慶項仍舊在急促呼吸著，壓在心口一夜的話盡數(shù)說完，完全沒有輕松。

寂靜，來得如此突然。

他盯著傅侗文，傅侗文也回視他。

“你來，替我換個衣裳，濕透了。”傅侗文低聲，說著不相干的話。

譚慶項想再勸，可怕他又犯心病，不夠膽再說。他心緒重重地取了襯衫，幫傅侗文換上。

“我看你是昏了頭，侗文，你仔細想一想我說的。”譚慶項最后說。

這世間真正拿不起也放不下的，只有兩樣?xùn)|西，一是國恨，二是家仇。

情愛在這個天秤上，毫無重量。

傅侗文沒應(yīng)，離開床，去洗手間，關(guān)上門時，看到了浴缸里細軟漆黑的發(fā)絲。

……

光緒三十年。

沈家在正月滿門抄斬，到六月，沈家的這個小女兒沈宛央才被送到了北京城。那年前門樓子的火車站還不成樣子，軌道邊上立著塊PEKING的牌子，上下車的人落腳就是泥土地。木柵欄被當(dāng)作車站大門。

車站外頭，不是馬車就是騾車，人力車極少。

他那天坐的汽車停在五十米開外，宿醉頭痛，聽到人在車窗邊說：“爺，他們……一直沒敢和你說，出了差錯，只救到個小姐。這要藏去八大胡同，是個麻煩。”

救個少爺，怎么都好藏，可是個女孩子，下人都犯了難。

半醉半醒里，他讓人將這個昔日小姐、今日欽犯送去花煙館。在北京城里，妓院也分個三六九等，清吟小班算一等，花煙館就是最下等。窮的煙鬼，老的□□，扮作老板的親戚，最容易。“給她叫輛人力車，吃點好的。”這是傅侗文那天最后的一句交待。

那天車站頭上只有兩輛人力車，其中一輛就載了她。

后來傅家大爺聽說此事，琢磨著老三是狎妓不過癮，喜好上了豢養(yǎng)幼女，偶在閑談間玩笑，都被傅侗文以“怕紅粉知己吃醋”，不敢送去大地方，只能養(yǎng)在下等地方給搪塞了。

這一養(yǎng)多年。從未見過。

若沒那夜的命案，這一折戲又該如何唱下去，只有老天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