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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酣戲中人(4)
傅侗文摸到她的長發后,將用來束發的緞帶取下,初次做這種事,沒經驗,還將她的頭發拽斷了兩根。緞帶放到桌上,尾端的玉墜叩到懷表表盤上,脆生生一響。
他以為她會驚醒,她已然沉沉入夢。
在一晚,他回答的“很多”,被演變成無數的影像。她會看到年輕的傅侗文端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掏出槍放在桌上,囑人去殺誰,也看到他走過破敗的一個宅子,地上皆是尸體。這些幻境,像聽人在唱戲文。
看不清他的面容,全是剪影。
最后她跟著他的背影,看到他與一位穿著前朝官服,留著辮子的大人說:“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
聽到這句,她覺察出不對。
這是夢。是幼時所背的書,不該是他的話……
她轉身向外走,過大門時,明明是三寸六分的門檻,卻又躥高了三寸,活生生將她絆倒。這一跤跌得她渾身痛,人也醒了。
裹在身上的棉被束縛著她。
沈奚想翻過身,感覺到棉被的另一端被什么壓住。她睜開眼,被汗水打濕的眼睫黏在一起,模模糊糊地,擋著眼前的視線。
適應了黑暗,她看到一個枕頭豎靠在床頭,墊高了,傅侗文枕在那上頭。身上襯衫長褲都沒脫掉,甚至皮鞋也還穿著,只是將棉被蓋在了身上。
想來是換了干凈衣服,卻沒去處,最終還是在這里休息。
棉被被她方才扯下去,胸前只剩了一個邊角,他似乎冷了,在夢中微蹙眉。
這姿態,好似下一句就要開口責備。
沈奚挪動身子,替他蓋上。
那清雋的臉上,不耐散去。
他睡著,她看著。
聽他的呼吸,還不是很舒服的樣子。
沈奚悄然下床,從衣柜下的抽屜里找到聽診器,又光著腳,爬上床。她戴上,慢慢地將聽診器壓在他的襯衫上。手指挨上他衣衫布料,隔著衣服,觸得到他的體溫。
心跳聲穿過聽診器,撞入她的耳膜。
寂靜的房間,唯有心跳聲。
他的心跳。
一只手,及時拉下了她的聽診器。
“是心臟里的血管被堵住了。”
沈奚抬眼,正對上他的眼。
冠脈閉塞。沈奚想到了最新的那本醫學雜志上的說法,似乎是如此翻譯。
心臟病學的發展始于歐洲,有名的學術雜志也都在法國和德國,這兩年前才有了英語雜志。她和幾個同學每次拿到都如獲至寶,看得不多,自然記得牢。
“你是生下來就這樣嗎?”她問。
傅侗文微笑著,搖頭。
她也沒有可問的了。
如果說心臟外科學是荒漠一片,內科就是荒漠中剛才出現的綠洲,小小一片,四周仍是未知的領域。傅侗文昨晚的癥狀,很像是教授提到過的,冠脈閉塞導致急性心梗。對于這個,教授的樂觀口號是,至多三十年,一定能找到有效治療的方法。
三十年……那又是何年何月了。
她低頭將聽診器收起來:“現在有不舒服嗎?”
“我很好,”傅侗文調整姿勢,從側臥到倚靠床頭,“你好些了嗎?”
沈奚頷首:“我在煙館,每天都要幫他們扛尸體。你也不用太擔心我。”
經過滅門的人,又怎會脆弱不堪。
過不去的是心理上的坎,可她從聽到他心跳的那一刻,就發現自己都釋然了。她要的是傅侗文活著,堅信他是對的,是善的,那么別的都不再要緊。
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