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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話語權(quán)?”韓主任敲了敲桌子,橫眉怒目道,“我警告你小子啊,下周有酒局,你到時候管住嘴,別在領(lǐng)導面前瞎出風頭,領(lǐng)導怎么說我們就怎么辦,否則你吃不了兜著走。”
“這不是出風頭——”
韓主任打斷:“說補偵的是你,現(xiàn)在要調(diào)量刑建議的也是你,要是不滿意,你在京市自立門戶開一家檢察院去,出去,別在這礙手礙腳。”
諶意站在原地沒動,克制著情緒,語氣冷靜:“有錯就改,不然錯上加錯,六到八年刑期對被告來說太重了,法律不應(yīng)當對防衛(wèi)權(quán)做出過多限制。”
韓主任臉黑了:“怎么,你被那個律師說服了啊?他給你灌迷魂湯了?”
“不是他說服我,是我想了三個晚上,自己把自己說服了。”諶意沉聲道,“主任,我這么多年辦案子一直有種不順心的感覺,現(xiàn)在我總算找到了問題,一個案件交給我,就好像是給了我一個辯題,我可以想出無數(shù)理由去支撐我所在立場的觀點,像參加辯論賽那樣,盡管我打心底不認同這個觀點。我辦了很多案子,都只是在以結(jié)果推導理由,卻從沒想過這個結(jié)果的意義何在。”
韓主任不耐煩了:“你少給我上價值,我這么跟你說,這個案子不僅不改量刑建議,等法院判決下來了,我們還要抗訴,一個程序、證據(jù)都沒有過錯的案件,別的檢察官看到法院不采納量刑建議眼睛都冒光了,誰想放過這個拿分的好機會?”
“拿分?”諶意皺起眉頭,“把被告人的權(quán)益當成是提升業(yè)績的工具,這就是一樓大廳幾個大字寫的‘公正、廉潔、擔當,守護人民利益’嗎?”
韓主任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怒道:“諶意!我看你適合辭職去那個聞律師的律所上班,他比你更懂價值論,你倆肯定有共同話題,你明天就給我辭職!”
諶意被轟出去了,他灰溜溜回到辦公室,聽到對面工位的哥們一聲嗤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他。
楊今朝見他一臉慍色,像是烏云壓頂,顯然剛剛和主任的談話不太順利。
“被罵啦?”
諶意氣得直盯著電腦屏幕,一動不動,半晌才答:“嗯。”
楊今朝搖搖頭,一邊翻案卷一邊嘟囔:“體制內(nèi)你還不了解啊,領(lǐng)導們要的是聽話的人,就算腦子笨點,但只要服從管教,那就有上升的空間,鋒芒畢露在這里不是好事。”
諶意回答:“我怕干實務(wù)久了把人性都給干沒了。”
“雖然說出來很無情,但現(xiàn)實就是如此,大家都是打工的,有業(yè)績有考評,上級怎么安排就怎么做唄,要是頭鐵要一意孤行,保證不出問題還好,但萬一出了事就該自己背鍋,哪有電視劇里的什么‘我們是在辦別人的人生’,沒那么高大上,你的案子是你的人生沒錯,但給你伸張正義會影響我的仕途,這種得不償失的事,有多少人會去冒險?”
諶意覺得心里很難受,他盯著漆黑的電腦屏,望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洞。
他冷笑一聲:“冤假錯案就是這么來的。”
“近年查得嚴,冤假錯案已經(jīng)很少了,該無罪的案件一般都不會起訴,但作為承辦人,總少不了身不由己的時候。”楊今朝淡淡說道,“你到了我這年紀也會明白的,身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就麻木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