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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陸驍的小廝。
抱著一個小籮筐,籮筐上蓋著干凈的帆布,可底下鼓鼓囊囊的形狀一眼就能看出,絕不是別的,就是那批雪芯木瓜。
“這么冷的天,您怎么在這兒站著?仔細凍著了。”小廝一見她,立刻一口氣跑到她面前,笑盈盈地與她寒暄,陪著她往回走。
一邊走,一邊笑呵呵的與韞曦聊著:“這可真是巧了!我們小爺正吩咐我把這些木瓜給姑娘送去呢。他說自己不愛吃這甜膩的東西,又見不得浪費。聽說這果子對女兒家身子好,便讓我原封不動地送到您那兒去。何姑娘就當行行好,替我們小爺分擔分擔,多多消耗些。”
她活到這么大,被稱呼的名號多得數不清:殿下、公主、王夫人、少夫人……
人人說話都恭敬,帶著距離,像隔著一道薄紗,偏偏到了陸驍和他身邊的人口中,她就成了“何姑娘”。
平平常常的三個字,卻讓她覺得意外親切,像是把她當成一個真實的人,而不是被金枝玉葉包裹著的身份,也不是庭院深深中愈發枯敗的徒有其表的世家婦。
當時她千恩萬謝,不僅厚賞了那小廝,還特意將自己珍愛的一柄羊脂玉如意托他轉贈陸驍,以表謝意。后來她與陸驍成婚,有次偶然經過書房,還瞥見那柄玉如意被妥帖地安置在書案最顯眼的位置,一抬眼便能看見。
后來她與陸驍成婚,第一次邁入他的書房時,就看到那柄如意靜靜擺在案幾最顯眼的地方。晨光透過窗欞落下,剛好落在玉上,亮得像能照進人心里。
她如今想要找尋陸驍,最直接的法子似乎只剩下詢問常氏這一條路。可韞曦一想起要見她,心里便是一百個不情愿。
她只得強打起精神,繼續與書院的學子夫子們周旋。
接下來的半個多時辰,盡是些枯燥乏味的交談。那些學子在她面前畢恭畢敬,言辭謹慎,每句話都四平八穩,挑不出半點錯處,卻也毫無生氣。夫子們的說教更是千篇一律,聽得她腦仁兒一陣陣發懵,像有無數只夏蟬在顱內嘶鳴。
好容易捱到結束,韞曦只覺得這一上午實在是得不償失,人沒找到,反倒聽了一耳朵的之乎者也,更引得王亦安疑心重重。
回程的馬車上,王亦安隔著簾幕察覺到她情緒低落,溫溫柔柔的聲音緩緩透進來:“不知公主是從何處結識的這位友人?既然能在書院讀書,想來應是位青年才俊?”
韞曦望著轎簾縫隙里一閃一閃的柳條,嘴角無聲一撇。她忽然覺得有些憊懶,也有些說不清的負氣,便用一種近乎刻板的聲調回道:“不是什么才俊,是一位老先生。考了一輩子,春闈幾十載,華年都蹉跎盡了。”
王亦安被她這句話噎得一時語塞,底下的話梗在喉頭,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得將滿腹疑問暫且壓下。他輕咳一聲,轉而提起另一件事,語氣溫和有禮,好像這一路上韞曦對他的態度他絲毫不以為意:“刺史大人明晚在攬繡坊設宴,不知公主是否有興致前往?那里的半壁亭懸于水畔,不系舟浮于湖心,景致頗為別致,與宮中的御花園是兩種全然不同的韻味。公主若還未曾見過,不妨前去一觀。”
韞曦心下是一百個不愿去應付這等官場宴飲,懶懶地說了沒興趣就歪在馬車里不和他說話了。但回到別院,刺史大人已親自捧著拜帖遞交給自己,言辭懇切,態度甚至帶上了幾分誠惶誠恐,讓她實在不好當面回絕。
刺史如此殷勤,無非是希望她能在父皇面前美言幾句。自己此行代表著皇家顏面,若一味推拒,難免會落下“恃寵而驕”的口實,終究是不妥。
王亦安欲言又止,心下滿腹疑惑,卻又發問不得。刺史給他使個眼色,王亦安斂去所有的情緒,想到豫章郡還有重要公務便與刺史大人一同離開了。
次日,韞曦依制穿戴上莊重的公主禮服,珠釵環佩,在眾官員的簇擁下,前往玉華峰主持祭天祈福大典。
刺史早已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儀式盛大而肅穆。韞曦只需循著禮制,模仿記憶中父皇祭天時的威儀氣度,一步步完成祈福、獻祭等流程。
她虔誠跪拜,心中默默許愿:惟愿父皇與二哥身體康健,此生能得享安寧,壽終正寢;也愿自己能順利尋到陸驍,這一世,再不要重蹈覆轍。
深深叩首,額間輕觸微涼的金磚,姿態莊重而虔誠。
至此,玉華峰的祈福儀式總算告一段落。
峰頂云霧繚繞,宛如仙境。儀式后,韞曦在山上專為她準備的一處清凈小院里暫作休憩。因公主在此祈福,整個玉華峰已提前清場,不見閑雜游人,只有幾個負責灑掃的小道士,穿著寬大的道袍,安靜地穿梭其間。
其中一個年紀最輕的小道士,約莫十一二歲的模樣,生得眉清目秀,總是忍不住偷偷瞄向星穗端給韞曦的幾樣精致糕點。
韞曦瞧著覺得十分有趣,便微笑著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過來。小道士愣了一下,隨即有些靦腆地走上前。韞曦將一碟晶瑩剔透的桂花糕推到他面前,柔聲道:“嘗嘗看?”
小道士臉頰微微泛紅,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終于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小塊,飛快地放進嘴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