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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時候也不睡床,把羊皮褥子往地上一鋪,兩個人就放蕩地過一夜,夜半醒了,胡鬧一通,再接著睡。
一更天,過小拙醒來,酒勁兒還沒過去,從褥子上撐起身,長頭發從肩上滑下去,落在阿留胸口,癢癢的,撩得他睡不著。
過小拙從桌上摸下酒盅酒壺,熏熏然又喝,阿留從下往上拽他的胳膊,拽得他哼哼笑。
借著酒勁兒,和窗外銀子似的月光,過小拙清了清嗓子,隨性地唱:“煙淡淡兮輕云,香藹藹兮桂蔭,”他低頭看著阿留,手指從他臉上結痂的傷口邊劃過,“嘆長宵兮孤冷,抱玉兔兮自溫……”
這不是艷曲,平時沒聽他唱過,阿留握住他纖細的手指,抓著放在嘴邊。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候,被這樣一雙漆黑的大眼睛看著,過小拙難免心動。
可他苦笑。他也會唱文人曲,頭幾年也幻想過有個謝一鷺或是屈鳳那樣的人為他一擲千金,可到頭來,躺在身邊的卻是個大字不識的啞巴宦官。
阿留是不認字,也沒有錢,可奇怪的,他讀得懂過小拙,他稍一蹙眉,他就知道他難過了,坐起來,兩手去捧他的芙蓉臉。這樣一張臉捧在手里,人家都是甜言蜜語,他卻像個不懂事的癡兒,團住了,討人厭地揉來揉去。
“哎你干什么!”過小拙被他活活揉成了丑八怪,使勁掙他也掙不開,阿留笑嘻嘻地和他纏到一處,“啊啊”地叫著把他拽倒。
“臭啞巴!”過小拙被他抱著,氣得直樂,樂過了,反身撲著他說,“我給你講個好玩的事兒,”他撥弄阿留的耳垂,往他耳朵眼里灌氣兒,“鄭銑讓人給騙了!”
阿留不關心這些,鄭銑如何如何,遠不如過小拙臉上的一顆痣讓他有興趣,過小拙也知道他,拉著他非讓他聽:“鄭銑府上有個靈哥,是會邪術的侏儒,他前月跟鄭銑要了一萬兩銀子,說是到東海去給他求起陽的方子。”
阿留懶懶地理著他的頭發,看花兒似地看他。
“一萬兩啊,然后就沒音信了,”過小拙偏著頭枕上他的胸口,出神地說,“等鄭銑回過味兒來,又趕上民變這事,我看是抓不著了。”
阿留把他的頭發束好,挽成一個鬏兒,過小拙兀自絮叨:“鄭銑不讓說,怕人笑話,”他抬起頭,兩眼亮晶晶地瞅著阿留,“咱倆要是有這一萬兩,那……”說到這兒,他住了口,像是不小心泄露了心里話,那個“咱倆”,打死他也不想讓阿留聽見。
他恨自己這張嘴,原來他不是這樣的,從來是人家對著他掏心掏肺,他哪像現在這樣嘮叨過:“都怪你,”他賭氣地從阿留身上起來,一把扯散頭發,“都怪你啞!”
阿留不知道他說的是“話多”這事,以為他說的是“錢”,于是從褥子上爬起來,到衣裳里去翻,翻到縫在后背的布口袋,扯下來,遞給過小拙。
里頭是幾張破銀票,過小拙看了,三十兩的、二十兩的,加起來能有七八十兩吧,不是大錢,正因為錢不大,一時間,他以為是阿留給的過夜錢,臉立刻就僵了。
阿留憨憨地笑,催促他把錢收起來,然后指著這個屋,很不高興地擺手,那意思分明是叫他上岸,別干這行了。
過小拙這才明白,他手里攥著的,是這個啞巴的全部家當。
驀地,他慌了,區區幾十兩,卻重得他不知所措:“這點錢也好意思拿出來……”他的聲音是顫的,抖著手把銀票扔回去,“可收著吧!”
阿留急了,“嗚嗚啊啊”地比劃,這是要跟他過日子,想跟他白頭偕老,過小拙通紅著臉起身,因為慌,口不擇言:“老子是什么身價,你打的好算盤!”
阿留不出聲了,兩手攥著那個布口袋,胡亂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