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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著燈籠剛上大道,就聽背后有馬蹄聲,不等他避到路旁細看,快馬旋風一樣已到了近前,倏地一閃,是一抹熟悉的翠藍。
梅阿查!謝一鷺能肯定,去的是聚寶門方向,這么晚了,他出城干什么?
忽地,腳下起了一陣卷地風,燭火隨著燈籠劇烈搖晃,謝一鷺忙穩住燈火,就這時,城北半山傳來一片鏗鏗的啄擊聲——織造局開始砍樹了。
5
南京城果然翻天了。
第二天天不亮謝一鷺出城去看,還沒出太平門,就碰上了屈鳳的軟轎,拿屈鳳自己的話說:“砍個樹,怎么鬧這么大動靜!”
一路上老百姓絡繹不絕,來簽押的、看熱鬧的、借機做買賣的,數不勝數,從城門到梨樹林,搭棚子烙餅的,吆喝賣水的,那個熱鬧勁兒,和城里沒有兩樣。
轎子抬得費勁,屈鳳干脆下來和謝一鷺一起步行,道兩旁都是織造局拉的圍子,隔幾步就是個帶刀的火者,謝一鷺沒和屈鳳說昨晚的事,看眼下這架勢,不用兵部出兵,老百姓自己就能把織造局的臺子給掀了。
鎮臺子的仍然是上次那個魁偉的女真人亦失哈,兩邊負責簽押的是皮膚黝黑的安南宦官,謝一鷺一眼就看見阮鈿了,刀帶鞘抱在懷里,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這人很有意思,好惡都寫在臉上,一看見謝一鷺,立刻惡狠狠瞪過來,是個直腸子。
先簽押的全是平頭百姓,沒錢、沒人、沒勢力,謝一鷺和屈鳳在人群里看著,他們流著淚在文書上摁手印,然后磨蹭著,有幾分卑怯地,把太監訛詐的錢從腰包里掏出來,小心翼翼壓在文書上。
“下一個!”簽押宦官扯著嗓子喊一聲,這些被無辜剝奪了財產的人就牲口似的,被推搡著攆下高臺。
“欺人太甚。”謝一鷺要去理論,被屈鳳按著腕子攔下了,正這時候,后頭有什么人使勁往前擠,謝一鷺不經意一瞥,居然是靈福寺見過那個張彩。
“給我回來!”高臺上阮鈿突然吼,謝一鷺和屈鳳回頭看,原來是亦失哈從臺子上跳下去,正逆著人流往這邊擠。
幾乎同時,從謝一鷺身邊竄過去一個人,“嗖”地一下,擋在張彩面前,因為離得近,謝一鷺認出來,是上次拿刀逼著他那個安南孩子,他記得他的刀,長得離譜。
張彩不往前走了,很警惕地,沉默地和他對峙,兩個人都是孩子,卻皆有一副大人的面孔,謝一鷺偏頭問屈鳳:“這倆不都是廖吉祥的人么?”
“是呀,”屈鳳也搞不懂,“織造局不像鄭銑,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看不透。”
“阿留,走開!”亦失哈趕過來,老百姓像一片無助的浪,被這大個子推得東倒西歪,他就是一把勁風、一陣狂瀾,眨眼吹到到跟前,死死握住張彩的手:“你怎么來了!”
張彩個子才到他肩膀,貼近了,像是要投到他懷里:“我來看看你。”
“快回去,”亦失哈握他的手沒有松開,“這地方亂,再說讓你哥知道了……”
“我才不怕他知道,”張彩踮著腳,越過亦失哈的肩膀看阿留,“我怕你跟著這伙安南蠻子,吃虧。”
極快地,阿留反手把刀背在背上,這是要拔刀了,亦失哈旋即回身,大手猛地蓋住他握刀的手,阿留試著抽刀,但抽不動,回頭望向臺上的阮鈿,這時候阮鈿已經蹲下來,看戲似地看著這邊,緩緩地,搖了搖頭。
阿留松手,亦失哈也松手,長刀順著阿留稚嫩卻有力的背脊滑下去,懸在腰間晃了晃,不動了。
亦失哈牽著張彩往回走,謝一鷺和屈鳳、還有周圍那些小老百姓,都自覺地往后退,張彩扭頭一直盯著高臺,忽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