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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聲鼎沸之中,謝懷琤緩緩勾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謀反?只怕, 有此心的另有其人吧。”
他展臂,嘩啦一聲抖出一卷明黃色的圣旨,略揚了揚,笑道:“奉父皇旨意:太子于東宮之中行厭勝之術,藏御用之物,又借娶親之事妄圖勾結部分禁軍隊伍,以作逼宮之舉, 此乃大逆不道,特命我前來捉拿。如今,父皇派出的人已然在東宮搜出了證物,證據確鑿,你們還有何話要說?”
他雙掌一拍,方才還一片寂靜的宮道之上,忽然從四面八方涌來了手執火把的禁軍,將掩映在暮色之中的此處映照得火光沖天。
“東宮眾人,皆為太子黨羽,依律當一并收押,聽候審訊。”
“至于太子,”謝懷琤垂眸看了眼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謝懷衍,冷冷一笑,“那一劍避開了他的心口,并不會要了他的性命。父皇吩咐了,要親自審問他,還是先把太子救醒吧。”
禁軍眾人齊聲答應了,很快上前將謝懷衍抬了下去。
謝懷琤擺了擺手,道:“太子如今是戴罪之身,所謂婚儀便也不作數了。但爾等作為證人,不可擅自離宮,來人,將隨行人等帶走,暫拘起來。”
東宮的人心有不甘,神思恍惚,不敢相信原本好端端的婚事怎會落到這樣的地步,原本還意氣風發的太子怎會奄奄一息?但謝懷琤沒有給他們掙扎的時間,命禁軍的人利落地把他們帶了下去看管起來。
一切事畢,宮中好似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但謝懷琤知道,今日這場驚變很快便會傳遍大街小巷,朝野也將為之震顫。隨之而來的將是無盡的罵名和彈劾,可他已然不在意了。
他只知道,他終于將前世的遺憾改寫,沒有讓窈窈重蹈覆轍,再度落入謝懷衍的深淵之中。
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謝懷琤想到此處,微微勾了勾唇。一旁的燕轍上前低聲道:“殿下,太子妃……”
東宮的人皆被帶走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喜轎和隨嫁的姜家諸人。謝懷琤沉默半晌,淡淡道:“帶走,先拘在遏云殿。”
遏云殿是距離東宮最近的一處宮殿,素日都是空置的。燕轍愣了愣,似是沒想到,但還是照做了。
謝懷琤雙手握拳,強忍著想上前將人帶走的沖動,轉而平復了呼吸。他理了理袍角,提步朝著皇帝起居的啟元殿走去。
不知為何,這幾日皇帝總覺得身子不適。想著今日是太子大婚,他強撐著起身,卻被宮中傳來的消息驚住。待他怒不可遏,吩咐侍從去把五皇子帶來時,卻聽聞那個在戰場上許久不見的兒子面色平靜地在殿外叩首請見。
皇帝一把甩開內侍的攙扶,大步朝殿外走去。
“逆子!逆子!”皇帝抖著手指向謝懷琤,“朕只是命你借太子娶親之事徹查他是否謀逆,你竟敢在宮中擅動兵刃,當眾刺傷太子?你的眼里究竟還有沒有規矩,有沒有朕這個父皇?”
面對暴怒的皇帝,謝懷琤顯得極其平靜:“事急從權,兒臣不得已才如此行事,望父皇諒解。”
他道:“父皇手下的人已然查清,太子確有謀逆之心,兒臣遵旨前去審問,然而太子面對此等罪狀卻負隅頑抗,不肯認罪,兒臣無奈之下,只能以此法子制住他。但父皇放心,太子并無性命之憂,不過是中了一劍罷了。”
皇帝怒極反笑:“這么說,你還真是替朕著想啊。”
謝懷琤抬頭看向他,道:“兒臣身在京外尚未歸來時,便遭到了太子手下的追殺,
身受重傷,險些跌落山崖尸骨無存。今日,兒臣不過是略報昔日之仇。”
他不卑不亢,經歷了戰場風霜的眉眼透著蕭索,皇帝沉默,半晌才道:“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因此才會吩咐禁軍全力配合你查清太子之事。但,你行事太過沖動,群臣必然激憤,朕也無法偏向你。”
“父皇,”謝懷琤道,“關于太子之事,兒臣已然查清,還請父皇過目。”
“其中物證人證,皆由禁軍負責搜羅看管,兒臣并未干涉,以免落人口實。父皇若想詳問,可傳喚禁軍統領前來回話。”
皇帝緊繃的眉眼松了松,旋即被更深的陰翳彌漫。他沉聲問道:“……太子果真有不臣之心?”
謝懷琤低眸,只道:“其中情形,兒臣不便多言,還請父皇親自一閱。”
皇帝揮揮手:“進來回話。”
說罷,他率先轉過身進了殿。
*
遏云殿。
琥珀色的鴆酒在白玉杯盞中輕微晃動著,泛著詭譎的漣漪。姜清窈掙扎著,卻無濟于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盞毒酒灌入了自己的喉嚨。
謝懷衍得意而陰森的笑臉在眼前愈來愈近,他身披龍袍坐在金鑾殿上,眼神帶著高高在上的蔑視,如掃視螻蟻般看向她,冷冷笑道:“姜家的人,全都該死!”
此話一出,姜清窈驚恐地發現,自己身畔全是至親之人的尸骸,鮮血如河綿延不絕,大片大片的血紅色幾乎模糊了她的眼睛,如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頸。呼吸困難,胸口窒悶,那流淌著的血順勢將她整個人徹底淹沒。
“不要!”她失聲驚呼,雙臂拼命推拒,同時猛地睜開了眼。
眼前一片黑暗,額上冷汗滴落,墜入衣領之中,激起她渾身劇烈的戰栗。姜清窈尚未辨認出此刻自己身在何處,便猝然被擁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鼻間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謝懷琤的手落在她脊背上輕輕撫著,嗓音低柔:“窈窈,不要怕,我在這里。一切都過去了。”
姜清窈目無焦距,毫無反應地被他攬在懷里。她的目光緩緩下移,頓時被映入眼簾的紅色刺痛,悚然一驚,幾乎以為那是夢中的血海,頓時渾身顫抖,緊緊閉上了眼,喃喃道:“是血......”
謝懷琤一怔,松開她問道:“哪里有血?”
姜清窈的指尖死死攥住衣角,顫聲道:“和我夢里的血一模一樣......”
他愣住,隨即低頭看了看,頓時明白了過來,索性再度把她摟緊,柔聲道:“窈窈,不是血。我知道你不喜歡這身嫁衣,我這就吩咐人替你更衣。”
嫁衣......姜清窈如被冷水兜頭澆下,原本還有些迷蒙紛亂的神智頃刻間清醒過來。
原來,她本該嫁給謝懷衍的,但謝懷琤卻出現在了宮內,當場攔下迎親隊伍,將她帶到了此處。這場噩夢似乎被驅散了,可心底的憂懼和傷痛卻絲毫沒有淡去。
思緒漸漸回籠。姜清窈拼命喘息著,伸手去推他,顫聲道:“你怎能......在宮中動手?你知不知道,此事非同尋常?”
“謝懷衍他是太子,是儲君啊......你怎么能在皇宮之中光明正大地殺了他?陛下不會放過你的!”
她說著,語氣從慌亂變得絕望,染上了濃重的哭腔:“謝懷琤,你怎么能這樣沖動?你難道不想要自己的性命了嗎?若你有什么三長兩短,我又該怎么辦?”
謝懷衍望著她滿面淚痕的模樣,心中刺痛。他用力抱住她,沉聲道:“窈窈,你聽我說。我沒事。”
“此時已經是夜半時分,父皇早已得了消息。若他真的要治罪,我就不能安然無恙出現在你面前了,”謝懷琤在她耳邊輕聲道,“今日之舉,我是奉了父皇的密旨才敢這樣做的,你不要怕。”
姜清窈驚愕萬分地看向他。屋內沒有點燈,一片暗沉之中,她只能隱約辨認出他黑亮的眼眸。那雙眼睛泛著深邃的光華,于夙愿得償之外,還暗藏著幾分劫后余生的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