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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萱宜聞聲抬頭,看清是她,淡淡揚起一個笑:“姜妹妹。”寒暄了這么一句后,她很快又垂下頭,繼續看起了書。
姜清窈雖與她相識,但卻不甚熟稔,加之聞萱宜又是個少言寡語的性子,因而一時間也默默無話,便在另一邊坐了下來,獨自望著亭外的景致出神。
在這樣寂靜的地方,她的心終于久違地沉了下來,像是剝落了纏繞其上的荊棘與尖刺,完完全全地松快了。
耳邊是聞萱宜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姜清窈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鼻間的濕潤之意。不知過了多久,她再度轉頭,發覺聞萱宜已經合上了書,正如她一樣,在望著遠處發呆。
姜清窈記得,聞萱宜因為常年教養在宮中的緣故,亦有一處單獨的居所,就在太后寢宮附近。而長公主愛女心切,得了空便會入宮向太后請安,順便探望女兒。
今日午膳時,皇后曾隨口提起懷寧長公主進宮的消息。算起時辰,這會子長公主應當并未出宮,怎么聞萱宜卻沒有同母親待在一處,而是獨自一人來了這里看書?
她心中疑惑,卻沒有開口詢問,只克制地垂眸掃了眼亭中桌案上的書冊,下意識開口道:“聞姐姐在看馮禎老先生的《倚云閑記》?”
聞萱宜頷首。
此書是前朝一位文學大家馮禎所著,卻并非適齡學子們所必誦讀的著作,而是一本充滿閑情雅趣、平淡自然的書。馮禎早年在朝為官,后來卻因不耐于仕途之中的明爭暗斗和種種挫折選擇了辭官歸隱。他擅長書畫,又愛品評詩文,因而將一生所著諸多評論文章皆收進此書。
姜清窈想,這本書倒是與聞萱宜的氣度很是相契合,淡泊溫雅,平和寧靜。她想著,不禁笑道:“我很喜歡馮老先生筆下有關修身養性的篇章,每當心中躁郁時便忍不住翻開幾頁。”
提及這個話題,聞萱宜的眉眼多了些靈動,微微笑道:“正是。我也常在心煩之時讀他的文章。”她摩挲著書頁,語氣帶了幾分遺憾:“只可惜,我沒能珍藏到老先生的真跡,只能讀一讀其他人的抄本。”
姜清窈忽然想起什么,遲疑道:“我曾聽阿瑤說過,三殿下酷喜收藏這些原本真跡,他宮中的書齋有不少前朝文人大家的作品,其中似乎就有這本書。”
聞萱宜有些意外地抬眸:“當真?”
姜清窈赧然道:“我也只是聽阿瑤隨口提起過,并未問過三殿下。”
聞萱宜的眸子微微漾起一點光華,道:“若三殿下果真藏有此書,那么我定要設法向他借來看一看才甘心。”
“聞姐姐,今日你怎么得了空在這里讀書?”兩人又閑話了幾句,姜清窈問道。
“母親與外祖母有許多話要講,我不欲打擾,便獨自離了宮。”聞萱宜說著,眉眼掠過一絲郁色,語氣也低沉了些。
“況且,”她忽然淡淡笑了笑,“我此刻只
想尋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翻一翻書,不愿聽那些瑣碎的話語。”
姜清窈一時無言,心中卻猜到了什么。想來是長公主入宮一趟,又忍不住對女兒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
看著少女清冷的神情,姜清窈想起她分明對太子無意,卻總是被母親的期望所累,逼迫她去接近太子,為她謀得那樁婚事。不由得輕嘆一聲:“人生在世,總是有些身不由己之時。”
“身不由己......”聞萱宜低眸,語氣涼薄,“我早已習慣了。”
她說著,顯然不愿再提此事,道:“姜妹妹,多謝你告訴我三殿下的事情,待我得了空,定會去拜訪他一番,只是不知三殿下是否愿意割愛。”
“三殿下性情疏朗,亦醉心詩書,我想他一定會將聞姐姐視為同道中人,很樂意將馮老先生的真跡借給你一觀的。” 姜清窈道。
聞萱宜點點頭,唇角輕輕捺出一道微小的弧度:“多謝。”
她輕輕一笑,語氣多了幾分玩笑的意味:“我雖自小長在宮中,卻與三殿下不甚熟悉,幾乎沒有來往,沒想到今日卻也有需要麻煩他的時候了。”
姜清窈笑了笑道:“我也是小時候跟著三殿下一道念過書,后來年歲漸長,便也沒了什么碰面的機會。其實我對三殿下的印象還停留在多年前。但我想,即便過去了這么久,但人的脾性應當不會輕易改變。”
聞萱宜的眸子閃了閃,那彎遠山眉略略一蹙,隨即舒展開來。她嗓音清淡,只尾音帶著些異樣的意味:“世事變幻猶如滄海桑田,許多事情往往并不似所顯露出的那樣。”
她說著,看了姜清窈一眼:“人也一樣,亦真亦假。當局者常常難辨是非,只能選擇相信自己所聽見、所看見的一切。”
姜清窈面上神色微微一滯,尚未思索出她的弦外之音,便見亭子外又不知不覺飄起了細雨。不多時,一個嬤嬤自遠處撐著傘快步走近,踏進了亭子里,語氣略顯急促地向著聞萱宜道:“郡主,長公主正找您呢,快隨奴婢回去吧。”看模樣,正是昔日春獵時,在宴飲間隙對著聞萱宜滔滔不絕、苦口婆心勸導之人。
聞萱宜見了她,面色歸于冷淡,沒有多說,只將那本書收好,向著姜清窈頷首示意,隨即踏著滿地潮濕離開了亭子。姜清窈轉頭看去,見那嬤嬤微躬著身替她撐著傘,姿態十分謙卑,但那絮絮低語聲還是飄散在了雨霧之中,雖聽不清內容,卻能辨出其中的說教意味。
而聞萱宜脊背挺直,一言不發走著,周身縈繞上一層朦朧水汽,仿佛與那嬤嬤隔絕開來,對她的話充耳不聞。
她的背影看起來格外孤獨而伶仃。
姜清窈怔怔瞧著,思緒卻依然停留在聞萱宜的那番話上。以她那少言寡語的性子,輕易不會多言,因此破天荒地說了那幾句話,一定暗含深意。
可她的話太過隱晦,究竟指向何事?難道......姜清窈心弦一震,聞萱宜素日喜靜,并不愛四處走動與人交際,也從不會主動探聽旁人的秘辛,因此她所能了解到的,必然是宮中人人皆知之事。
莫非,當年的事情,她是知情人?想到這里,姜清窈霍然站起身,伸手按在了濕漉漉的亭柱上,手指微蜷,指尖用力抵著柱子表面。
可聞萱宜并未明說,兩人的交情也很淡淡,她根本沒法直截了當去問。
姜清窈明白,如今的情勢之下,她必須將所有的疑問和探查深埋心底,不能輕易讓人知曉,否則若是傳揚出去,一定會被太子察覺到。
她心頭籠罩著愁云,不由得輕嘆一聲,看著愈來愈大的雨,有些發愁,盼著微云能盡快趕過來,否則真不知該如何回宮。
姜清窈看著遠處,有些懊悔為何自己出門時沒有記得帶上一把傘,以至于此刻只能被困在這一方亭子里。
眼看著雨有轉小的勢頭,又遲遲沒有等到微云,姜清窈猶豫片刻,還是打算冒著雨回去。她抬手拂了拂鬢發,提起裙角,小心地邁了一步。
剛剛踏上亭子外的石子路,姜清窈便覺得眼前一暗,一雙繡著暗紋的靴子停在了面前。靴子上方是墨藍色的衣袍,袍角有小片被雨水濡濕的深色印記。
她呼吸一窒,緩慢地抬起頭。視線內先出現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握著竹制傘柄,將傘面向她的方向傾了過來,為她擋住了頭頂幽暗的天色和不斷飄落的雨絲。
——便如那年除夕雨夜,她義無反顧地為他撐起了傘,遮蔽了漫天風雨一般。
微熱的吐息撲面而來,夾雜著他身上熟悉的清冷氣味。少年帶笑的嗓音猝然響起,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傳入她耳中。
“窈窈,我回來了。”
第66章 隱秘 “你知道,到底是誰救了我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