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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姜清窈感覺到有個溫軟的物事攀上了裙裾,有些許尖利透過布料勾到了自己。她一驚, 連忙睜開眼, 發現一團灰色的影子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腳邊,正奮力地想要沿著她的衣裙向上爬。
她嚇了一跳, 下意識后退了一步。那團灰色隨之喵嗚一聲,跳了下來。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讓兩人頓時從那方才的旖旎之中回神, 慌亂地各自分開。
謝懷琤身子一震, 無奈地閉了閉眼,緩緩吐出一口氣,只覺得心頭滾燙。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 眼底掠過一絲懊悔, 抬眼見姜清窈亦是驚魂未定的模樣,不由得暗惱失態,險些冒犯了她。
謝懷琤退開一步,松開了手, 掌心處的溫暖隨之消失,他的心也空落落的。
“你瞧。”姜清窈定了定神,指著他腳下輕聲道。
謝懷琤低頭定睛一看,不由得無奈出聲:“……烏云。”
小灰貓似乎聽懂了他的聲音,哼唧了一聲,順勢向地上一躺,露出了肚皮。謝懷琤繃著神色, 卻依然蹲下身去,揉了揉它的皮毛,低低地呢喃:“你啊……可真是會挑時辰!”
姜清窈沒有聽見他說的這句話,只偏頭問道:“我可以摸它嗎?”
謝懷琤想起往事,微微笑道:“我想,它應當還記得你。”
她得了這話,便歡喜地俯下身子,試探著伸出手。烏云正舒服地瞇了眼,感覺到她的觸碰,并未躲開,甚至還主動蹭了蹭她的手心。姜清窈看著它這般可愛的模樣,不由得笑了。
謝懷琤望著一人一貓,眸色柔和。他恍惚間生了種歲月靜好之感,盼著時間能夠停駐在此刻。
然而不多時,殿外便傳來了福滿的聲音:“殿下,方才內廷司著人送來了東西。”
若是數日之前,沒有人會相信這句話有朝一日會響徹在長信宮。這么多年,內廷十分擅長揣摩圣意,自然清楚皇帝對這個兒子的厭惡,便理所應當地克扣著長信宮的吃穿用度。
今時今日,他們居然會主動送來東西,當真是一件驚人的稀罕事。姜清窈抬頭看向謝懷琤,撞上他意料之中的神情,隨即明白過來。
謝懷琤淡淡道:“何物?”
福滿得了允許,這才走了進來,說道:“按著宮中的份例,送來了時新的衣裳、被褥和一應物品。奴婢瞧著數目,應當是把去歲冬日的那份也補上了。”
謝懷琤沒什么反應,道:“知道了。你去收拾吧?!?
待福滿離開,姜清窈輕撫著烏云,思緒卻有些游離??雌饋恚x懷琤的第一步順利地邁了出去。雖說皇帝并未光明正大有什么賞賜,但內廷司的一舉一動代表著的便是皇帝的意思,這樣一反常態殷勤地送來了份例,自然是得了皇帝的默許才敢如此。
“你是如何料定會發生這一切的?”她問道。
謝懷琤垂眸看著正撒歡翻滾著的烏云,說道:“前些日子,父皇來了,我引他去看了母妃的遺物。如我所料,他帶走了其中一部分?!?
“秋妃娘娘......”姜清窈陷入沉思。
他唇角一捺,平白生出一點凄涼的意味:“是。我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不得不利用母妃留下的一切去化解父皇心中的芥蒂與堅冰。唯有如此,父皇才有那么一點可能愿意回心轉意?!?
“窈窈,你還記得嗎?我曾同你說起過西凌王妃與母妃的故交之情,”謝懷琤看著她,“春獵之時,若不是王妃,我或許......從未真正了解過母妃?!?
“為什么?”姜清窈詫異不已。
“你印象里的母妃,是不是溫柔和順,總是柔聲細語?”謝懷琤說著,神情漸漸變得迷惘。
“秋娘娘......她對任何人都總是笑吟吟的,對我們這些孩子更是耐心。我從未見她為什么事情惱怒或是與人爭執?!苯羼赫J同地點頭。
謝懷琤苦笑:“即便是我,也一直以為母妃就是這樣一個柔弱、絲毫不懂得那些明爭暗斗和心機的人?!?
“難道不是嗎?”姜清窈愣住。
他輕輕搖頭:“王妃那日曾反問我幾句話:若母妃當真如此柔弱不爭,不善心計,她又怎能寵冠后宮那么多年?僅憑父皇對她的情意遠遠做不到——畢竟,他是一個那么涼薄、喜新厭舊的人?!?
最末一句透著毫不遮掩的冷漠和譏誚。姜清窈默然,喃喃道:“難道秋娘娘她——”
“起初聽了王妃的話,我并不信,可后來,我整理了母妃的遺物,才意識到,她確實不是一個空有美貌和溫婉性情的人,原來這么多年,我壓根不明白母妃心中所想,”謝懷琤低嘆一聲,神色郁郁,“想想母妃故去后的這些年,我竟完全沒有發覺她彌留之際的良苦用心,生生蹉跎。我有何顏面去見母妃?”
他說著,眼圈泛紅,聲音也變得哽咽。姜清窈起身,輕輕扶住了他的手臂,柔聲道:“秋娘娘不會怪你的。她只要看著你如今打起精神,愿意好好活下去,便會欣慰的。”
“殿下,日子還長,即便從此刻開始,也不算晚?!?
謝懷琤抬頭,眼角微微濡濕,模糊了他的視線。然而少女的笑顏卻清楚地映入他的眼簾。他沉默半晌,緩緩點了點頭。
*
幾日后,六皇子被解了禁足。姜清窈對此并不覺得意外,她甚至覺得,皇帝對這個小兒子一貫如此,極其寬容,慈愛得不像帝王家。
吃了虧的六皇子偃旗息鼓了一段日子,但沒多久又舊態復萌,儼然將過去的一切都拋在了腦后。但他許是被人暗中提點后,也看出了皇帝對謝懷琤態度的變化,便不再像從前那般愛在謝懷琤面前耀武揚威了。
就這樣,宮中的日子又波瀾不驚地向前流動了些時日。長信宮不再是被人人厭棄的地方,謝懷琤也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壓的皇子。
可姜清窈敏銳地察覺到,事情似乎并沒有如謝懷琤所預料的那樣繼續向前發展。與之相反,那零星的光亮只閃爍了一瞬,便再無聲息。
恰逢一日,皇帝雅興大發,在御書房親自揮毫,寫下了不少幾幅大字,寫罷便下旨分別賞給皇子公主們懸掛在各自寢殿或書房里。連已經出嫁了的謝長寧都得了一幅,偏偏尚在
宮中的謝懷琤,卻什么也沒有得到。
如此一來,眾人看謝懷琤的眼神又多了幾分唏噓?;实垡幌虿黄模瑓s唯獨略過了他,不正說明圣心并未轉圜嗎?先前內廷司的做法看來是會錯了意。皇帝雖去了長信宮,卻并不見其他舉動,顯然不是真的寬恕了他。
想來也是,這么多年的厭惡和冷眼,豈是一朝一夕能夠消散的?眾人感慨的同時,也愈發感受到圣心難測。
皇帝對謝懷琤的眷顧,短暫得如同天邊的焰火,轉眼便墜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長信宮內,謝懷琤臨窗而坐,執筆在紙上寫著什么。一旁的福滿眉頭緊蹙:“殿下,情形與咱們設想的不同。按說陛下見到了娘娘的遺物后,一定會感念娘娘對他的情意,便會就此回心轉意的。畢竟,陛下的心結便是娘娘心中究竟有沒有他??蔀楹?,陛下非但沒有什么反應,反而還在賜字時忽略了殿下。難道,陛下還有什么我們不曾想到的芥蒂嗎?”
謝懷琤停筆,說道:“那只錦盒里裝著的是父皇初見母妃時贈她的所有東西。父皇看到這些東西,自然會認為母妃心中記掛著他?!?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