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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囈語 他喚的那句話是——“窈窈。”……
二月春風似剪刀, 刮得人臉頰生疼。姜清窈雙手捂了捂臉,抬頭看向那高高的匾額。
自昔年秋妃仙逝,這座宮殿便再沒人打理, 自然而然就衰敗了下來?!伴L信宮”三個字歷經(jīng)了多年的風吹雨打,已然變得斑駁模糊。
“我還記得這座宮殿從前的盛景。秋娘娘喜愛梨花,父皇便吩咐移植了上等的梨樹在院子里, 春日梨花如雪, 煞是好看?!敝x瑤音望著長信宮的牌匾,幽幽嘆息道。
姜清窈的目光落向院子里那棵已枯死了多年的梨樹, 想起從前那生機勃勃的模樣,只覺得眼底發(fā)酸。她深吸一口氣, 道:“阿瑤, 我們進去吧?!?
兩人邁步進了院子,繞過影壁,沿著殿前的石階緩步而上。正巧里間有人抬手掀了門簾出來, 對上她們的目光, 微微愕然,隨即忙不迭地俯身請安:“二公主,姜姑娘?!?
“福滿,五皇兄如何了?”謝瑤音問道。
福滿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衣角, 回話道:“回二公主的話,奴婢正要去偏殿取熬好的藥,再服侍殿下服下。這會子是平安在寢殿伺候,二公主和姜姑娘是來探望殿下的,便請進吧?!闭f著,他揭開門簾,示意二人進殿。
姜清窈向著他一頷首, 舉步進了殿。
望著那熟悉的陳設與格局,許多有關長信宮的記憶涌上心頭。姜清窈眼前一陣模糊,仿佛看見了從前那座宮殿。那時皇帝獨寵秋妃,為她的宮殿添置了無數(shù)金銀珠寶、琉璃翡翠。但秋妃生性淡泊,并不多么喜歡把寢殿布置得金碧輝煌,因此長信宮的陳設總是簡單雅致的,并不流于俗艷。
皇帝知她不愛濃烈的熏香,獨愛花香,便又用各色鮮花調(diào)制了不少天然香料,使得長信宮永遠彌漫著清雅宜人的花香味,沁人心脾。
秋妃常常臨窗而坐,抿著清茶,翻著手邊的書。她的鬢發(fā)被窗外透進來的微風拂動,整個人顯得嫻雅恬淡,如同古畫上的女子。
“二公主,姜姑娘請?!备M的聲音讓姜清窈從沉思中醒轉(zhuǎn),她定了定神,跟著他向內(nèi)室走去。
尚未進門,便有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福滿率先掀簾,姜清窈但見里間一片昏暗,只從窗縫隱約透進來幾縷光。她適應了一會這樣的光線,這才隨著福滿的動作看清了床榻的位置。
帷帳低垂,凌亂地歪扭著,并未完全拉上。她屏息,隱約辨認出帳內(nèi)睡著的人影。許是因為病中,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整個人睡得也極不安穩(wěn),口中模模糊糊在說著些囈語。
福滿低聲吩咐侍候在床榻邊的平安去煎藥沏茶,他則小心翼翼地點了燭火,低聲道:“里頭黑,二公主和姜姑娘請外間坐吧?!?
兩人依言正欲離開,床上的謝懷琤卻忽然動了動身子,低聲喚了句什么。
福滿以為他醒了,忙上前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謝懷琤卻又不說話了。福滿又候了片刻,這才躡著步子向外走去。謝瑤音率先邁步出去,姜清窈走在最后,步伐不由得遲疑了些。她回頭看向那床帳后的人,輕輕嘆了口氣。
緊接著,謝懷琤又低低地開口了。
“母妃......”他的聲音沉悶而滯澀,帶著些微弱的哽咽。
姜清窈心弦一顫,不由自主止住了步子。
“殿下說什么?”福滿愣住。
姜清窈低聲道:“殿下想念秋妃娘娘了。”
此話一出,福滿眼圈一紅,那淚便抑制不住地落了出來。他連忙抬袖用力去擦,喃喃道:“也就只有這個時候,殿下才能念叨幾句娘娘。這些年,沒有人敢在宮中提娘娘,誰不知道,若是傳到了陛下耳中,便是大罪。殿下縱使心中再思念娘娘,卻也無法宣之于口?!?
他一時激動,待說完這些話才有些后悔失言,忙忙抹凈淚痕去沏茶了。姜清窈在原地站了會,眼看著門簾垂落,隔絕了里間與外頭的光線,此刻一片寂靜,只有少年起伏的呼吸聲。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轉(zhuǎn)過身去,走向了床榻邊。
方才謝懷琤大約是睡得不安穩(wěn),床帳被他的手臂掃開了一道縫。姜清窈借著微弱的光線看過去,看見了一張病容憔悴的臉。他的雙頰泛著異樣的紅暈,嘴唇是蒼白的,此刻輕輕抿著。
她的目光滑過被褥,想起從太醫(yī)口中聽到的消息:那晚的罰跪不僅讓他寒氣侵體高熱臥病,還在他膝蓋處留下了大塊的淤青。凝神細聞,便可嗅到一股隱約的膏藥味道。
少年就那樣毫無生氣
地躺在那里,鬢發(fā)凌亂,眉頭緊緊蹙著,似乎在睡夢中也強忍著痛楚。姜清窈無聲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那被體溫熨得溫熱的書冊,輕手輕腳塞在了他枕邊。
她的手指無意間擦過他的耳垂,一冷一熱,激得指尖一陣酸麻。恰在此時,謝懷琤似有所覺,微微地偏過了頭,那滾燙的呼吸盡數(shù)落在她手背上。姜清窈心頭一跳,連忙收回手。
靜了片刻,她見謝懷琤依然沉沉睡著,并無醒轉(zhuǎn)的跡象,這才松了口氣,動作愈發(fā)輕柔起來,唯恐吵著了他。
自打太后表了態(tài),宮人也不敢再像從前那樣苛待謝懷琤,因此供應長信宮的一應物件較從前更齊備了些。如今春寒料峭,殿內(nèi)總算是有了足夠的炭火,多了些暖意。
謝懷琤起初是蜷縮在被褥中,過了些時候才慢慢舒展開來。他的鬢發(fā)與額角都有些濕意,想是身體發(fā)了汗,有了退熱的跡象。姜清窈低頭看他時,恰好看見一滴汗沿著他的發(fā)梢緩慢淌下,越過眉骨和眼窩,眼看便要墜上他濃密烏黑的眼睫。
恰在此時,謝懷琤眉頭皺了皺,似乎被那黏膩的感覺惹得十分難受。姜清窈見狀,便從袖中取出帕子,輕輕地揩去那滴礙事的汗。
她略低了身子,小心地把帕子尾端攥在掌心,生怕那纖長的絹帕覆在他面上,擾了他好眠。待拭去汗,姜清窈微涼的指尖無意間掃過謝懷琤的面頰,一觸即離。
被濡濕的鬢發(fā)亂糟糟地覆在他額頭,她順手替他捋了捋。正欲收回手,不防眼前的少年朝著她的方向翻了個身,原本放在身側(cè)的左手順勢落了過來,擦過她手腕處的皮膚。
姜清窈望著他,一瞬間心中好似涌起了千言萬語,卻無法宣之于口。她垂眸,見謝懷琤的手臂探出了被褥,裸露在外,便抬手握住,想要掖進被子里。
她的五指剛剛搭上他的手背,便感覺到那炙熱的手驀地翻轉(zhuǎn)了一下,將她的手納進了手心,緊緊抓住。
謝懷琤雖然在睡夢中,這手上的力道卻絲毫不輕,卻不至于攥痛了她。姜清窈被他的動作激得心一陣狂跳,一時間忘了掙脫。
他的動作好似抓住了什么珍貴的物事,以至于手指收攏,以一個保護的姿態(tài)將她的手牢牢圈住,像缺乏安全感的嬰孩,流露出一點無形的依戀。姜清窈想起方才他的呢喃之語,不禁想,他是不是在夢中見到了故去已久的母妃,想起曾在母妃身邊無憂無慮撒嬌的孩提時候。
思及此,她另一只手輕輕覆上去,拍了拍謝懷琤的手背,想給他一點撫慰。
不防眼前人身子動了動,慢慢啟唇,一句輕微而沙啞的囈語含糊不清地從他口中吐出,唇齒間有幽微的繾綣之意。
姜清窈一陣恍惚,愣愣地定住了身形,只覺得心頭一片混亂。
她聽得真切,他喚的那句話是——
“窈窈?!?
*
謝懷琤這一病,由于太后率先表了態(tài),因而太子等人也依禮前去探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