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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微微低著頭,全部心神都放在懷中吃奶的女兒身上。
“你怎么來了?還這副打扮?”寶珠發問,語氣平靜中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永安公主呢?”
“永安公主嫁給我阿兄了。我以后不是漠北王子,只是你的夫君,孩子的父親。”
阿斯蘭背對著她,寬闊的肩膀擋住了窗口透進來的微光,聲音卻清晰地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寶珠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你……說什么?”寶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連懷里的孩子似乎都感覺到了母親的震動,小嘴動了動,吮吸得更用力了些。
“我說,我不做漠北王子了。”阿斯蘭重復道,語氣比方才更加堅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父王允了我。漠北與中原的和親,有我阿兄和永安公主便足夠了。”
寶珠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撞出胸膛。她低頭看著女兒因用力吃奶而微微泛紅的小臉,那柔軟的觸感和溫暖的重量是如此真實,而面前男人說出的話,卻像一個驚雷,震得她頭暈目眩。放棄王位?為了她和孩子?這念頭太過巨大,也太過沉重。
“你瘋了?”寶珠脫口而出,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尖銳,“那是你的根,你的責任!你父王怎么可能答應?漠北的臣民怎么可能答應?”她想起了草原上的遼闊,想起了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屬于王者的驕傲。這一切,他說不要就不要了?
阿斯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她的質疑。房間里只有孩子細微的吞咽聲。
“父王……起初震怒。”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他罵我昏了頭,為了一個中原細作,連祖宗基業都不要了。我跪在他帳前三天。”
他的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告訴他,那天看著你離開的背影,我就后悔了。沒有你,沒有我們的孩子,這一切對我毫無意義。”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也有一絲釋然:“也許是我的固執,也許是父王終究不忍心……他允了。條件是,此生不得再踏入漠北一步,他給了我一些財物,讓我……自生自滅。”最后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敲在寶珠心上。
寶珠只覺得喉嚨發緊,鼻子發酸。三天三夜的跪求……斷絕父子、君臣關系……自生自滅……這些字眼像針一樣扎著她。她想起漠北的草原,想起他策馬揚鞭的英姿,想起他處理政務時的沉穩果斷。那個光芒萬丈的漠北王子,如今穿著漢人的長衫,背對著她,說他寧愿做個無名之人,守在這里。
“你……”寶珠的聲音哽咽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帶著濃濃鼻音的質問,“為了一個中原細作……值得嗎?”
阿斯蘭終于緩緩轉過身。他沒有立刻看孩子,深邃的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鎖定了寶珠因激動和產后虛弱而顯得格外蒼白的臉。他的眼中沒有后悔,只有一種沉淀下來的、磐石般的堅定。
“看到你平安,看到她,”他的目光終于溫柔地落在寶珠懷中的小小襁褓上,孩子吃飽了,正滿足地松開嘴,小腦袋微微偏向一邊,睡得香甜,“一切都值得。”
他向前邁了一步,這一步,仿佛跨越了千山萬水,跨越了身份地位的鴻溝。“寶珠,我是來尋我的妻,來見我的女兒的,從今往后,我只是阿斯蘭,是你的夫君,孩子的父親。”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寶珠緊緊抓著枕頭、指節發白的手背上。那掌心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和粗糲,卻異常溫暖。
“讓我留下,”他的聲音低沉而懇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讓我照顧你們母女,好嗎?”
寶珠渾身一顫,手背上灼熱的溫度直燙到她心底。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眸子,望向眼前這個褪去了所有光環、只余下一腔孤勇與深情的男人。他風塵仆仆,眉宇間帶著倦色,可那雙眼睛里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更亮,更讓她心悸。
窗外,江南的細雨依舊淅淅瀝瀝,溫柔地籠罩著這方小小的庭院。屋內,寶珠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堅定力量,看著懷中女兒恬靜的睡顏,再看看眼前男人眼中不容錯辨的懇求與承諾……
千言萬語在心中翻涌,最終,她只是微微動了動被阿斯蘭覆住的手,沒有抽開,反而輕輕翻轉過來,握住他粗糙的手掌。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這無聲的觸碰,已勝過千言萬語。一個屬于未來的、全新的承諾,在這細雨綿綿的江南午后,在這彌漫著奶香和藥草氣息的小屋里,無聲地落定。
漠北的風沙與江南的煙雨交織纏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