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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時,馮生仍舊在笑,笑得整張臉都開始扭曲。恍惚間,他的頭骨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扯變形,變得狹長、尖銳,鋒利。
阿月終于意識到,那不是自己的錯覺,馮生的臉真的在變形,已經開始呈現出明顯的非人特征。
他渾身虛軟,雙腿再也無力支撐身體,如同一堆軟肉栽倒在地。他那已然變得黑紫的雙唇兀自努力翕張,像是在呼吸,又像是要說話。他的眼球暴突,死死盯著前方,盯著那個女人的背影。
那個據說是他生身母親的女人。
然而他什么聲音也沒能發出來。
第96章 螟蛉兒
變故只在瞬息之間。
鐘情豎起的結界將兩人的動靜完全阻隔在另一個空間內, 同時也阻斷了阿月想要呼救的機會。
阿月此時體內的能量空空如也,又被馮生的陣法束縛著,他的掙扎實在過于微弱, 像一只小蟲掉入無盡的蛛網,越是反抗, 身上的蛛絲纏繞得越緊。
而此時的小黑貓和鐘情已經全神投入到新一輪對話中, 一時之間,竟無人察覺到雙生子的不對勁。
且說那頭, 小黑貓并未就銜尾蛇的意象多作探究,只是問道:“所以, 今時今日, 你已晉升為鬼仙,又擁有了白蛇仙的仙骨,離得道也不過只差一臂之力。你為何要處心積慮留在巫族, 你附身于雙生子體內又是為何?愧疚?”
小黑貓這樣問著, 語氣平淡,而他的表情顯然并不認為鐘情會因愧疚而行事反復。
果不其然, 鐘情聞言只是輕聲一笑, 回道:“自然不是。”
她反駁時沒有絲毫遲疑。
“我來, 只是為了兌現對白蛇仙的承諾。”
小黑貓眼珠一轉, 心中已有了答案。
“那條小白蛇是白蛇仙當年生下的幼崽。”
“正是。”
小黑貓唔了一聲, 語焉不詳道:“倒是平平無奇。”
鐘情聽明白了小黑貓的言下之意,無奈解釋起來。
按照原本的轉運珠之術, 母體腹中的胎兒因承接了罪業或是惡性能量, 是不能留存的。當年白蛇仙改良了轉運珠之術,成功保下小白蛇的性命,但那種有傷天和的術法到底對小白蛇產生了不好的影響。
小白蛇自出生后就魄虛體弱, 雖能夠修行,卻進展極緩慢。否則不至于數百年過去,它的道行仍舊和建國后得道的小妖差不多,乍一看只會被當做是一條頗有靈性的小蛇妖而已。至于它能和自己的母親一樣修身化龍,則是想都不敢想。
若是白蛇仙在世,定然有辦法幫小白蛇突破,就算小白蛇的天賦有限,至少也能重塑強壯的肉身。只可惜當年匆匆一別,已是天人永隔。
鐘情得到秘籍傳承后,漸漸積攢起自己的力量,第一時間處理了養父母。在官方檔案里,她的養父母至今下落不明,成為當年的一樁不起眼的懸案,實情顯然不止如此。
不過鐘情不欲多提那一對夫妻,只說自己處理完雜事后才想起要替白蛇仙完成遺愿。她暗中尋到小白蛇的下落并數次探訪。她深知小白蛇的情況并為此憂心。鐘情既然已將自己視作白蛇仙的傳人,自然想將白蛇仙的教導之恩轉而報答在小白蛇身上。
鐘情翻遍自己所能玄門記載,多番嘗試,甚至曾試過將小白蛇的真身神識放入自己的子宮內作二次蘊養,——這也是為何當年有人看見鐘情尸身時,見她腹中有白蛇盤踞,誤以為她死后產蛇的緣故,——可惜這些法子皆以失敗告終。
直到鐘情成為鬼仙,始終沒能解決小白蛇身上的問題。終于,在多年之后,鐘情想到一個釜底抽薪的辦法,那就是激發小白蛇體內的蛟龍血脈,使它強行脫胎換骨,重塑肉身。
然而,白蛇仙留下的仙骨只有一塊,如今已被鐘情吸收。若想再尋激發血脈的契機,只能找到相似的蛟龍血脈,將其融進小白蛇體內。只可惜,世間已無真龍,龍族名存實亡,能達到百年道行的蛇妖都屈指可數,更別提找到另一條半步蛟龍了。
直到見到那個孩子,鐘情才考慮起另一種可能。
鐘情說道:“當年鐘巫師帶人找到我時,玄門都猜測她必定是用了極其誘人的條件才說服了我,其實正好相反,是我主動選擇的她,因為我察覺到,我有一個孩子就在巫族。”
鐘巫師原本也只是嘗試和這位實力強大的新晉鬼仙套近乎。
她戲謔道,我本家姓鐘,你與我同姓,說不得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可見你與我巫族有緣。
沒成想,就是這么一句戲言成功招安鐘情。
鐘巫師深知鐘情心甘情愿跟隨自己回到巫族,必然有所圖謀。只可惜她雖有一套了不得的尋蹤法門,但并不擅長卜筮一道,算不出鐘情竟有血脈流落在巫族。事已至此,她只能先將鐘情帶回巫族,暫時封印。
而彼時的鐘情已經是半妖半鬼的狀態,比人族修士更加敏銳,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感應到鐘巫師及其族人身上那若有似無的來自她自身血脈的氣息。
鐘情猛然回想起,當年那個男人曾經和她提及玄門螟蛉兒的說法。
轉運珠只有一個,那另一個計劃外的胎兒很可能會作為受益者得到傳承。
若是那個孩子果真成功覺醒蛟龍血脈,哪怕只是一絲,小白蛇的問題就能得到解決。
一旦有了這個念頭,鐘情很難不心動。在此后的數年時間,她又找到馮生的下落,并在兩個孩子之間對比觀察,終于確認馮生是當年的螟蛉兒,而優先出生的阿月身負白蛇仙的蛟龍血脈。
鐘情由此潛伏多年,暗中相助阿月修行,并順利覺醒血脈。一切就緒,只等時機合適。
“所以,你想將你的幼崽當成修行養料,投喂給那條小蛇,助它覺醒。”小黑貓如此總結道。
鐘情難得沉默,算是默認了。
小黑貓只是點了點頭,并未就此作任何評價。
鐘情猶豫片刻,終是解釋了一句。
“我所想的,是重新運轉轉運珠之術,將那孩子身上不屬于他的血脈轉移到應該去的地方。不會傷及他的性命……”
小黑貓坦誠地補充完鐘情的未盡之意:“但會將他變成普通人,甚至是不如普通人的身弱之人。”
鐘情再次沉默。
小黑貓不似她這般會有情緒波動,只是接著提出自己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