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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超載不知多少的小三輪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小黑貓別起耳朵,沉默片刻,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踩著墨觀至的腿一路來到車把手位置。他將自己擠在車頭和墨觀至胸口之間,兩只前爪揣起來,瞇縫雙眼瞪向胖橘等。
之前墨觀至和燕鑫淼談話時,其余四人一貓皆是聽得津津有味。此時見到小黑貓,不知是不是錯覺,墨觀至總覺得那幾只都規矩不少,或是別開視線,或是看東看西,一臉此事與我無關的風輕云淡的模樣。
小黑貓張開口,嗷出一串不明所以的喵喵語,語氣聽起來不怎么友善。墨觀至自然是沒聽懂,卻見臧小歡等人一臉恍然大悟,爭相點頭。
白芝率先說道:“不如這樣吧,既然老板還要面試觀察我們幾個,不如就將這個任務交給我們四人吧。如果我們表現得好,那老板就將我們都收下。我們先隨這位先生去看看他的魚塘,老板就留下來陪……呃,留下來玩耍吧。”
如此,還不等墨觀至發表意見,幾人連同燕鑫淼都沒有意見。燕鑫淼大約是對能發傳單的胖橘家族有著莫名的信心,不等白芝等人開口,主動提出要開車送他們。一行人就這樣有說有笑地走遠了,順帶帶走了完成接引任務的胖橘。
原地只剩下一人一貓,和一輛吱吱嘎嘎的小三輪。
墨觀至眨眨眼睛,低頭看去小黑貓,溫柔地摘去毛腦袋上的紅葉,問道:“那么接下來,你還安排了什么節目呢?”
小黑貓愜意地瞇起眼睛,胡須驕傲地翹起,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神色。
墨觀至不由得對自己接下來的冒險生出些許好奇和期待。
一人一貓獨處的畫面其樂融融,那頭賀老漢和嚴粟的談話氣氛就顯得不那么和諧了。
嚴粟盡量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向賀老漢解釋他們祖孫倆身上出現的癥狀。簡而言之,那天進入芙蓉村的賀老漢和賀長生都并非是真人,而是他們的魂體,也就是通俗而言的離魂。
而賀老漢進入關口年紀,本身陽氣弱,又因擔心孫兒的情況,焦急之下也跟著離魂。幸而有巫元先前贈與的符箓鎮魂,這才沒有傷其魂魄。
有芙蓉村古怪的靈場加持,賀老漢看著和常人無異,唯有一見面就觸碰到他胳膊的墨觀至敏銳地察覺出些許異樣。
在賀長生的記憶里,他是跟著爺爺的背影才來到芙蓉村的。然而實際上,原本是他因著血親因果,且小孩魂體不穩,才不知不覺地被招到芙蓉村的靈場。
嚴粟說得委婉,賀老漢卻一下子就聽懂了。這便牽扯出一樁陳年舊事來,賀老漢不欲多說,滿臉的褶皺抖得厲害。幸而嚴粟也沒有要在細枝末節上刨根究底的意思,很快就笑著轉移了話題。
他道:“老先生不用擔心,沒什么大事。鯉魚陽氣重,回家后讓你家中晚輩買一條活鯉魚燒給你吃,平日里多曬曬太陽,也就行了。”
毛春便有給進入關口年齡的老人購買鮮活鯉魚的傳統。在民間傳言中,鯉魚越過龍門即為龍,而龍是至陽之物,由此鯉魚也被視作富有陽氣的生靈,經常被當做求子的福兆。傳統年畫中,總是會有一個胖乎乎的小娃娃抱著一尾紅艷艷的鯉魚,寓意正來自于此。
賀老漢沉沉嘆氣,卻也不好多說什么,只是一個勁點頭。
如此一通交代后,為表誠意,嚴粟特地開車將賀老漢祖孫二人送回家。這一次,他身邊只帶著一位名為柳槃的女隊員。目送祖孫二人進入家門后,汽車再次上路,嚴粟打轉方向盤,毫不猶豫朝著一個方向駛去。
柳槃看出嚴粟的打算,猶豫道:“嚴隊,我看毛春這里還挺看重冬至的,一定要今天趕著去審嗎?萬一撞見人家闔家團圓的,多尷尬啊?!?
嚴粟重重吐出一口氣,臉上又恢復了幾分戲謔的神態。
他回道:“也不是我想加班加點呀,你仔細品毛春附近的炁場,越來越兇,已經不是小打小鬧就能控制得了的。這事情拖不得,遲則生變。早一日尋到源頭,就能給找到解決方案多留出一點時間。何況,經歷過芙蓉村一案后,我看那兩個女人家里恐怕不會太平,過不過節還是兩說呢?!?
柳槃聞言,也是暗自嘆息,不再多言。
兩人驅車來到姚立家,果然如嚴粟預料的那般,偌大的別墅中裝修得富麗堂皇,卻依舊顯得空空蕩蕩,沒有一絲煙火氣。
而他們要找的人就坐在豪華的真皮沙發內,一臉平靜,好似早已預料兩人的登門。
嚴粟也不客氣,直接走過去,徑直挑了一張看起來就很舒服的單人沙發坐下來,正好直直對上姚立。
“姚女士,”嚴粟笑得燦爛,“我想不用我多說什么了吧。不介意的話,您可以開始自己的演講了。”
姚立忽地嗤笑一聲,總是挺直的腰板塌了下去,整個人軟綿綿地倚靠上沙發,如同泄了氣的氣球。她微抬下巴,雙眸迎上華麗的大吊燈,眼神變得迷離。
毫無預兆地,姚立開口說起自己的故事。故事很長,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略顯生疏的口音,卻字字清晰。
“我原名姚秀鳳,就是最土的那幾個字。我老家在西川山城,是當年最窮的農村地區。2000年,千禧年,是個龍年。我哥就屬龍,卻是條孬龍。他比我大了整整六歲,家里供到大專畢業,沒找著好工作,還壞了手,回家歇了兩年。眼見著年紀大了,家里也沒蓋新房,娶不上婆娘,爸媽都著急。他們想逼我嫁人,收點彩禮錢好給我哥說親。我不肯,偷了半瓶農藥,威脅說要么讓我去打工,要么替我收尸。就這么著,我剛滿十八歲就離開家南下,成為萬千打工妹的一員。我走的時候頭也沒回,暗自發誓,我一定要在大城市里立足,這輩子一定要賺大錢,要出人頭地。”
寥寥數語,道盡那個時代農村年輕女性的艱難處境。在姚立的補充敘述中,她的奮斗史顯然更為復雜曲折。
姚立父親年輕時也算闊過,趕時髦給家里裝了全村的第一部座機。——紅亮亮的塑料機殼十分漂亮,甚至還帶有能顯示來電號碼的高級電子顯示屏,真是羨煞村人。后來落魄了,姚父也沒舍得拆電話機,將它視作對昔日榮光的最后一絲念想。
從此,姚家大門便掛著一塊由香煙盒糊成的硬紙板,上面潦草寫上“公用電話”等字樣,國內長途接聽都是每分鐘收費五毛,可幫忙叫人。而提供免費跑腿服務的,自然是輟學在家的姚立。
姚立的學歷只在初中畢業,她卻自小聰明伶俐,遠比同齡人心思深遠。她日夜守著那部電話機,從前來打電話的村民們口中一點一點窺探到外頭廣闊的天地。姚立小小年紀便志存高遠,做夢都想順著那根電話線逃離農村,像一只自由的蝴蝶投入花花世界。
姚家的公用電話賺不了幾個子兒。不少村人狡猾摳門,早早和家里人通氣。待姚立上家敲門喊話時,那頭迅速掛電話,而村人聽聲也能得知對方平安,人卻縮進里屋不聲張,佯裝家中無人,借機逃過話費。
饒是如此,姚父也不曾想到自家會在電話機上摔大跟頭。某天,獨自守著座機的姚立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聲稱她中了六萬元大獎,須在規定時限內匯款兩百元手續費方能領獎。這是最早期形式的電信詐騙,騙子三言兩語便能將閱歷尚淺的姚立騙得團團轉。恐遲則生變,滿心賺錢的姚立偷拿了姚母藏在被褥底下的兩百元生活費,匆匆奔往郵局。
結局不言而喻。
為著打水漂的兩百元,姚立險些被父親打死。也正是此事之后,父母執意將她早早嫁人。姚立性子倔,以死相逼,求父母放她外出打工。到底還是姚母不忍,哀求姚父點了頭,又扯著女兒上娘家借路費。舅舅連門都未開,只板著臉站在窗戶邊,陰沉沉瞪了姚立好一會兒,才順著窗縫兒扔出幾張票子。
一張南下的火車票,一百六十二元零五毛,兩身換洗衣服,就是姚立離家時攜帶的所有行李。
同行的還有曉霞。曉霞是姚立的小學同學,卻比姚立大兩歲,這在教育資源不發達的貧困地區并不罕見。曉霞家中還算有門路,聯系上在大城市打工的親戚,得到某個玩具廠的地址,而這也正是兩姑娘的目的地。
臨行前,曉霞哭得稀里嘩啦,而姚立心中只有澎湃的野心。
彼時的她雖然滿懷希冀,卻不曾想到,這一趟南下,既是她平步青云的開端,也同樣成為她此生噩夢的開始。在那座紙醉金迷的大城市,她見識到了最為駭人的一幕。
時隔多年回憶起來,往事歷歷在目,姚立的故事中仍充斥各種不可思議的鮮活細節。在她的敘述中,一副關于那個時代特有的卷軸在嚴粟等人眼前緩緩展開。
兩個小姑娘生平第一次擠火車,一上車便像兩只抱團的鵪鶉縮在座位里,一動不敢動。綠皮車廂里充斥著難以忍受的汗(騷)味,人頭攢動、滿滿當當,過道里連下腳的空隙都無。乘客要想去車廂另一頭上廁所、接熱水,只能緊挨著列車員的小推車挪動。
姚立身上的整票都被仔細縫到褲子內側,懷里抱著行李包,和曉霞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敢睡。因為不敢上廁所,她們連水都不能多喝,就這么生生熬過整整兩天兩夜的路程。
半夜十二點,列車終于抵達目的城市。有個笑瞇瞇的中年胖男人拿著大喇叭拉客,稱能直接拉到廠房,五十一位,豪華大巴,還有dvd能看電影。站臺工作人員收了胖男人的孝敬煙,對此視若無睹。
外來務工的農村人爭先恐后地交錢,姚立和曉霞也慌不迭地跟著上車。豪華大巴和dvd自然都是騙人的,只有一輛破敗的小巴車,局促地擠了二十來人。
姚立又累又困,腦袋緊貼玻璃窗往外瞧。那時候的馬路燈不多,偌大的城市像一頭沉默的黑色巨獸,吞噬著每一具鮮活的(肉)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