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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一顆黑乎乎的貓貓頭上。
只可惜小黑貓正盯著空中發呆,好似全然聽不懂兩只人類的對話。細碎的雪點倒映在他那雙漂亮清透的大眼睛里,就像會唱歌的雪花水晶球。
嚴粟轉而一笑,不再多言,擺擺手,哼著小調離開了。
原以為會十分棘手的升星異常事件不費一兵一卒便解決了,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
最終,一行人換乘另一輛完好的中巴車,在非人辦五人小組的護送下,一路有驚無險地回到毛春。越靠近毛春,被凈化記憶后的普通人精神越恍惚,直至陷入沉睡。待他們下一次睜眼,就會將這一切忘得一干二凈,如魚入水,重歸平靜的生活。
這樣的平淡,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如此幾番耽擱,等中巴車真正駛進市區時,時間已然來到下午。眾人饑腸轆轆,又累又困。嚴粟等人還要拖著一車人回非人辦處理后續事宜,墨觀至幾人便選擇提前下車。張玄沄和阿波等人又另有去處。幾方就此告別。
墨觀至抱著小黑貓茫然往前走了幾步,這才意識到自己身處玄黃廣場附近。
雖是工作日的白天,廣場卻熱鬧非常,似是在舉辦某場盛大的活動。五彩的氣球翻騰,旗幟招展,將略顯寡淡的白雪也襯得活潑起來。
見到眼前人影憧憧,小黑貓略顯嫌棄,卻也有幾分好奇。墨觀至像是猜透他的心思,抱著小貓咪走近了些。
他們還未進入廣場,就被一位工作人員打扮的小哥攔下。對方熱情地塞來兩只口罩,一大一小。小的那只大約是嬰幼兒專用款,正好能扣住貓貓頭。
大約是向群眾解釋過無數遍,不等墨觀至提問,小哥語速飛快流利地兀自說了起來。
“今天是毛春市的‘摘口罩儀式’哦,一會兒有個扔口罩的流程,就像畢業時候扔學士帽一樣,大家一起參與,會很好玩的,小哥哥也來吧!你的貓貓這么可愛,只要不怕人,可以帶著一起哦!這些口罩都是產能過剩的滯銷品,是主辦方特地從廠商那里低價購買的臨期品。儀式結束后,口罩可以帶回去做紀念品,如果想處理掉,也請做好垃圾分類,謝謝配合!”
墨觀至取過那只小小的口罩,發現白底口罩上點綴著小貓咪圖案,姿態各異,活潑可愛。他一時手癢,拿著口罩就想往小黑貓臉上戴。
小黑貓梗著脖子腦袋后仰,兩只前爪用力抵住墨觀至的胳膊,全身上下寫滿了“拒絕”二字。
墨觀至見小黑貓并未真的生氣,好說歹說,終于哄得對方松爪。經由人類靈巧地調整耳掛繩后,口罩正巧能掛在兩只小耳朵上,不偏不倚將小貓咪的大半張臉以及所有胡須都規規矩矩地罩好,隆起一個圓鼓鼓的弧度。
戴著口罩的小黑貓模樣看起來乖巧至極,惹得周圍眾人驚呼可愛,紛紛舉起手機要拍照。
墨觀至趕在小黑貓正式發怒前,抱起貓咪一個健步朝活動點大步而去。
儀式尚未正式開始,場地中央不時有工作人員來回走動,調整設備。前來參加的多半是普通市民,有拄著拐杖的白發老人,有蹣跚學步的幼童,有戴著頭盔的騎手,有提早下班的白領,有相擁著不舍分離的情侶,有背著畫板形單影只的學生……
有許許多多、好久不見的城市剪影。
不少人被凍得耳鼻發紅,只能通過跺腳取暖。
但沒有人提前離開。
他們守在風雪中。雪花落下,親吻五彩繽紛的傘面,啪啪作響。
有一群四五歲的幼童在人群中穿梭,嬉笑打鬧,為誰來扮演拿棉簽的“大白”而爭論不休,還有幾個更大的孩子追在后頭吵著要給前頭的幾人量體溫。
嬉鬧聲中,響起一道脆生生的童聲。
“媽媽,為什么說以后大家都不能戴口罩了呀?”
不少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只見是一位年輕的母親抱著一個約莫三歲大的女童。女童獨自舉著一把小小的圓形瓜皮小傘,綠油油的,俏皮可愛,逗得眾人不由發出善意的笑聲。
年輕母親略帶歉意地朝周圍人笑笑,好像在為女兒稚氣的發言感到無奈。
“寶寶,”母親輕拍女兒,聲音柔緩,“在你出生之前呢,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所有人都不需要戴口罩,不需要被棉簽捅,不用量體溫,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所有小朋友都可以去幼兒園,交朋友、學習、郊游。你以后也可以這樣,這才是我們生活的世界?!?
小女孩仍舊懵懂,怔楞著,瞪圓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努力消化母親的話。
她還太小了。這樣小的孩子,出生在疫病爆發之后,是媒體口中所謂的“口罩后”寶寶。自他們出生起,從未見識過不曾被疫病污染的正常社會,在他們有限的人生閱歷中,也很難理解可以隨意出門玩耍的生活模式。
他們還想象不到,房子外頭有一個無限廣闊、不被約束的世界,那才應是他們的此后人生。
他們以一種非常態的姿勢進入人生的社交敏感期,卻極少有機會能無所顧忌地與同齡人交往。
他們甚至很少真正意義上地毫無顧忌地擁抱過一位朋友。
半響后,小女孩喃喃問道:“媽媽,我真的可以摘下口罩嗎?”
“當然啦?!?
于是,得到允許的小女孩不等媽媽幫忙,懂事地自己動手,輕輕扯下小小的口罩,珍而重之地撫平口罩的褶皺。她沒有亂扔,只是用手指緊緊捏著口罩一角,嘴角抿起,面露緊張,就像眼前面對的是未名的巨獸。
大人們也沉默下來,陷入沉思。
他們想起和高中時代無異的大學時光,想起自己還未做好準備就要被強行推入社會的恐慌,想起無疾而終的創業計劃,想起不得已斷掉的供房貸款,想起遠在家鄉多年未見的親友,想起不愿再想起的痛徹心扉……
三年,不長,卻也足夠長。
是誰無情地偷走了他們人生中的三年光陰呢?
而后,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那個平平無奇的日子,當人們收到疫病清除通知的那一天。他們驚喜卻也恐慌。他們不敢出門,一遍又一遍地刷著辟謠信息,想等新聞,又害怕等到新聞。
緊接著,更多的媒體跟進報道,頭條熱度保持了半月左右。也正是在這短短兩周內,各地病例火速清零,再無新增感染者。
病毒同它來時一般,離開得悄無聲息。
像是一場奇跡,又像是一場詭異荒誕的夢。
時代落下一個強有力的休止符,暫停鍵重啟,社會的心臟重新跳動,就像它曾經歷過的許多次重創那樣,起初很緩慢、卻也堅強地愈跳愈強壯。
撲通——
撲通——
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