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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背影高壯,看不出模樣,身披紅艷艷的斗篷,而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結,結實有力。車燈打在他露出的皮膚上,有什么東西在視線內一閃而過,像是鱗片、又像是盔甲,竟泛出近似金屬的瑰異光澤。
車內眾人還來不及看清楚,就見那神秘人躬身下蹲,彎曲膝蓋,雙臂推舉,渾身肌肉瞬間爆發出無窮巨力,僨張的筋脈呈現無數細小的、赤紅的脈絡。他竟然就這樣一把將傾斜的中巴車舉了起來,又緩緩歸位。
咚的一聲巨響。
中巴車重回之前的軌道。
而那高大的神秘人仍舊站在原地。風雪呼嘯卷過,揚起他的斗篷。鮮紅混入白雪,像在宣紙上隨意揮灑的潑墨。在紅白交錯的那一瞬間,斗篷掀起,竟露出底下一張似人似魚的怪臉。
眾人瞠目結舌,被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狀況沖擊得不知所措。
“是咸魚俠!”
一道略顯稚嫩的童音響起,伴隨著賀長生驚喜的歡呼聲。
“是咸魚俠來救我們了!咸魚俠是真實存在的!爺爺,咸魚俠是真的——”
咸魚俠……
早已脫離幻想世界的大人們并不知道咸魚俠為何物,然而此時注視著車前那道紅色的高大身影,他們心中不約而同地涌起一個微茫的希望:
咸魚俠一定是真的!
然而,世界大約總是不屑于回應成年人的祈禱。車廂內的眾人還來不及為自己逃過一劫而慶幸歡喜,緊接著就看見那位力挽狂瀾的神秘人此時雙腿屈膝,像是力竭后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緊接著就跪倒在地,瞬間陷入濃黑的淤泥之中,并越陷越深。
變故發生得太快,眾人的一口氣還未松開,眼見著淤泥就要沒過神秘人的胸口。
“快救人!”墨觀至大喊一聲,舉起手電筒率先跳下車。
他動作極快,頭頂的小黑貓也隨之一晃一晃,兩只耳朵抖得就像是螺旋槳。小黑貓不得已,伸出爪子緊緊抱住人類的腦袋。
緊隨其后的是李道長。他輕車上陣,跑得比墨觀至還快,很快就反超并率先趕到神秘人身前。只見他腳步不停,呼吸尚未平緩,就抬手飛快掐訣,打出一道符箓。
符箓裹挾著金光瞬間融入神秘人體內。
跑在墨觀至身后的廖悾君不知想到什么,顫抖著大叫出聲:“不要——”
然而,他喊得太遲了。
那神秘人被符箓擊中后竟原地消失,只剩下紅斗篷,如血跡一般與泥水交融。
廖悾君的喊聲已帶上了哭腔。
“他只是想幫忙啊,他有什么錯!”
盛怒之下,廖悾君突破體能極限,展眼就趕超了墨觀至,飛奔到李道長身邊。他猝然發力,一把推開李道長,撲到在紅斗篷邊上。眼見著他就要跟著一同陷入淤泥之中。幸而李道長反應迅敏,在徹底失控之前,連人帶衣服地將廖悾君往后拖拽了好幾步。
廖悾君被救,絲毫不感激李道長,反而反手揍了對方一拳。他沒有控制力度,直將李道長打得偏過臉,一側的臉頰霎時隆起紅腫的大鼓包。
李道長甩動腦袋驅散眼前的金花,一手捂上鼓包,疼得嘶嘶抽冷氣。他用舌尖頂了頂略顯松動的后槽牙,看著眼眶通紅的廖悾君,到底沒有多說什么。
倒是緊隨而來的墨觀至腳步未停,一把拽起廖悾君,口中飛快說道:“先別急,阿魚可能沒事!我們先看看情況!”
墨觀至帶著廖悾君,小心翼翼地靠近紅斗篷,果然在斗篷的褶皺間發現一尾極小的小花魚,只有廖悾君的食指大小,幾乎就是一條小魚干的模樣。
真是縮水后的小花魚。
小花魚正奮力撲棱尾巴,但因為體型太過迷你,之前從外頭看來連一絲動靜也察覺不出來。
廖悾君喜極而泣,一邊抹鼻涕,一邊輕柔地將小魚干捏起來放回掌心,又哭又笑道:“阿魚你怎么回事啊?怎么自己就cos上了咸魚俠?嗚嗚嗚,要是你出事了,我怎么辦呀嗚嗚嗚……這條斗篷還是我買給你的嗚嗚嗚……你的咸魚俠實在太帥了……”
忙著整理飛毛的小黑貓一眼瞧見那小魚干,吸溜一下吞咽口水。
小花魚原本還躺在廖悾君手心里裝死魚,感受到來自上空那道極具壓迫感的死亡凝視,立即咸魚翻身,一個撲騰飛起,凌空甩了廖悾君一個魚尾巴掌。
廖悾君終于鎮定下來,眼睛依舊紅彤彤的。他抽噎著,轉眼看見已經快要腫成豬頭的李道長。
廖悾君:“……”
李道長:“……”
廖悾君張嘴想說些什么,李道長卻擺擺手,想要大方一笑……嘶,這一動牽扯到他的傷口,李道長的俊臉瞬間扭曲,再也大方不起來。
他顧不得形象,齜牙咧嘴著解釋起來。
“這條魚應該是在緊急情況下強行抽空靈炁恢復人形,這么一來他自己也承受不住,如果不借用外力幫助他回到原形,很可能會竭力而亡,或是在那之前就被淤泥吞噬了。現在他恢復真身,雖然也很虛弱,但慢慢養著,還是可以恢復的。事出緊急,我也沒多想,直接就用了符。”
廖悾君愣怔著點了點頭,也不知聽懂多少。兩人都未向對方道歉,但卻又莫名地理解了彼此。
墨觀至現狀,也長長吁出一口氣。
一場危機總算是有了個還算平和的結束。
只是,光是一次搶方向盤的意外就夠嗆,幾乎鬧得車毀人亡,而從此路離開芙蓉村還不知要走多久,一旦行差踏錯就可能讓整車人都陷入危險之中。他們真的能夠安然無恙地走完剩下的路嗎?
墨觀至等人帶著悲喜摻雜的復雜心緒回到中巴車上,第一件事就是將鬧事的劉哥等人拿東西塞住嘴,捆了直接扔到車廂后邊。
好在經此一難,余下的眾人完全清醒,意識到唯有團結緊密才有一線生機,反而更加配合,再也無人跳出來鬧事。
如此,中巴車繼續緩慢地上路,沿著由手電筒照出來的不可思議的光路,朝著旭日東升的方向駛去。
東方還未出現魚肚白,“貓頭鷹信使求助”的消息已經通過特殊渠道遞交到上頭。小民警年紀尚輕,縱使腦袋里堆滿了奇奇怪怪的念頭,到底還是沒能完全理解自己所遇何事,只將這次遭遇當做是一場值得炫耀的奇遇。
而中年民警卻是經驗豐富,對于某些不能存在于明面上的特殊事情多少有過耳聞,甚至在年輕時,他不幸,——卻也有幸,——參與過其中一起特殊案件的調查,與當地的非人辦部門接觸過。當年那件事對他的觸動極大,可謂是足以顛覆、重塑三觀的決定性事件。至今回想起來,這位干練老道的資深民警依舊克制不住地會渾身發顫,下意識地想要將它埋藏在記憶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