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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觀至一愣。
又是一聲短促的尖叫。
這一回發聲的卻是廖悾君。只見他抖如篩糠,打顫的手指怎么也抬不起來,口中胡亂重復著:“是他!村長!我的錦旗,他、是他——”
原來站在眾人眼前的老頭兒赫然便是芙蓉村的老村長,是賀老漢口中所說的已然去世的賀建榮。
周遭死寂無聲。
啊——
恍惚間,幾人再次聽見鸮尖利嘶啞的啼哭聲,近得宛如貼在他們耳朵邊。
正在此時,老村長賀建榮開口說話了。
“怎么都是男娃……”
他意味不明地咕噥幾句,渾濁的眼球遲鈍地在幾人身上來回轉悠。
“滿啦,都滿啦,村里不留人,生人裝不下啦,都回去吧?!?
賀老漢率先打破沉默。他沒想那么復雜,反而滿心都是重見老友的驚喜。
“建榮啊,你身子沒事啦?那我中午怎么聽你兒子說……唉,沒事就好,應該是我聽岔了?!?
老村長卻只死死盯著賀老漢,眼神陌生又漠然,就好像沒認出對方似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咧嘴笑了笑。
“沒事沒事,都好都好。”
老頭兒滿口牙都掉光了,笑起來的模樣竟有幾分神似橋尾那座泥塑。
墨觀至上前一步,與小黑貓并排而立。他也笑了笑,態度自然地朝老村長問好,又道:“其實我們是來找一位朋友的,他早我們半天來村子,說是要參加村祭?!?
聽見“村祭”二字,老頭狹長的眼睛猛地一縮。
墨觀至不退反進,繼續問道:“您見過他嗎?您放心,如果能找到人,我們不會過夜?!?
老村長許久不曾開口,審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眾人,似是在評估著什么。
廖悾君之前見過生前的老村長,又不像賀老漢那般自帶親友濾鏡,深知對方遠不應是眼前這般可怖的模樣。他心中早已認定賀老漢所言非虛,眼前的東西定然是某種鬼物在冒充已死之人。他的心臟噗通狂跳,有心想逃,又想起此行的目的,想起自己可愛的人魚。盡管兩條腿早已綿軟如面條,他依舊堅強地支撐著沒倒下。
在張玄沄的攙扶下,廖悾君慢慢來到墨觀至身旁。他聲音顫抖,極力維持住臉上的表情。
“老、老村長,是我、我啊,我們、見過的?!?
艱難的開頭過去,后頭的話就變得順暢起來。廖悾君努力回憶著他和老村長相處的細節,試圖喚起對方殘留的人性意志。他不知道這么做有沒有用,但國人社交最重要的便是講人情、攀交情,想來對方哪怕真是個鬼東西也不會突然暴起打笑臉人的。
“我以前來這附近放生過鱖魚苗,你還給我頒過錦旗呢。你還說將來等鱖魚長大了,你要請我吃干燒鱖魚,說那是你老伴兒的拿手好菜。”
也不知是廖悾君攀交情的策略真起了作用,還是他哪句話戳中老村長的歡心。
老村長再次咧開一個無牙的笑,兩眼瞇縫,似是十分好脾氣地點頭道:“既然這樣,那你們就留下來吧,別走了。”
說罷,他轉身,兩手背在身后,步履蹣跚地緩緩往村子中心走去。
進村目標達成,幾人不覺欣喜,反而不寒而栗。
張玄沄哭喪著一張臉,小聲嘀咕道:“誰想留下不走啊?!钡降讻]再說什么,緊緊跟上墨觀至等人。
至此時,賀老漢終于回過味來,臉色驟變。他那不滿老繭的大手緊緊鉗住墨觀至的手臂,不顧幾個年輕人反對,他堅持要跟著一起進村。
“你們不懂,這里我還是熟悉的,別管。”
見如此,墨觀至只好護著賀老漢,攜兩人一貓,跟上老村長,一同邁入幽冥無光的芙蓉村。
正如賀老漢所言,繞過山腳至村子的另一頭,豁然開朗。田壟錯落有致,地里的糧食早已豐收,只余下深深淺淺的收割痕跡。更遠處,目力所及皆是一片挨著一片的荷塘,面積比墨觀至三人初到時所見的還要遼闊,一眼難見其垠??磥砗苫ㄒ彩擒饺卮宓闹匾洕魑?。而往上,隨處可見農村特有的實用型洋樓式小別墅,有幾家還飄起裊裊炊煙。
老實說,這樣真實樸素的農村風情,遠比眾人想象中,中式鄉村恐怖電影特有的泥墻瓦房建筑要來得可愛可親許多。
一路飽受驚嚇的張玄沄和廖悾君夸張地吁出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芙蓉,別名又稱蓮花,常被比喻為美人和君子,在中式審美中占據著不容忽視的地位。以如此美好的花命名的村落理應也是美好的吧。
然而很快地,松快的氛圍再次消失。越往村子走,幾人臉上的神色越凝重。
此時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同夜晚無異。許是本地風俗,村子里不設路燈,天黑后,農舍外三三兩兩地亮起了紙燈籠,——清一色的紙扎蓮花燈,內里(插)著白蠟燭,也不知是什么材質的,燃燒時有細微的畢剝聲,并散發出淡淡的魚腥味。
本應是暖黃的燭火,被慘白的細棉紙一罩,泛著青白的光團,不僅沒能帶來光明和溫暖,反而襯得天色愈發陰沉,外頭愈發天寒地凍。
一只蓮花燈如此,一整排蓮花燈依次點亮后,沿著地勢蜿蜒盤旋,猶如一條僵死的紙龍。
紙燈籠應是人為點燃的。只是從他們所站的角度看來,只見黑影不見人形,燈籠亮起后,黑影便消失了。再走近,能發現家家戶戶門庭緊鎖。透過圍欄矮墻,隱約可見有人站在自家廊檐下,或抄著手,或抱著臂。
都是男人。
他們一言不發地盯著幾人,和夜色一樣沉悶,臉上的神情卻是麻木冷漠的,對驀然出現的陌生人絲毫不感興趣,甚至不同老村長打招呼。
一行人穿梭其中,就像幽魂游街。
張玄沄使勁搓擦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嫌惡得眉毛都快飛到發際線上去了。其余人的反應也沒好到哪兒去。
唯有小黑貓,因為海拔不夠,沒能見到那些村民的異狀,此時全身放松,尾巴輕搖,甚至還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事已至此,幾人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朝村子深處走去。
原以為這將是很長一段路程,沒想到他們入村后沒走幾步,迎面便撞見一行年輕人。
鮮活紅潤的臉龐,嬉笑輕松的對話,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