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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蒙蒙地看不真切，隱約有兩團(tuán)詭異的紅光，沉沉浮浮，好似隔著重重紗帳的那頭臥著一頭巨獸。它獸瞳猩紅，射出精光，直直盯住巫元，下一秒便要張開血盆大口，將小小的貓兒一口卷入腹中。

小黑貓并不害怕，反而饒有興趣地上前迎了兩步。

沙沙沙——

濃郁的霧氣緩緩?fù)鲁鲆惠v客車。車頭大燈閃爍，車尾塵土飛揚(yáng)，幾乎與霧氣融為一體。

王道士好不容易等來車，高興得沖上路邊招停。待看清那輛客車的模樣，揮舞的手臂僵直在半空。

駛近后，客車的殘敗之貌一覽無遺。隨處可見的香檳色仿考斯特十九座中巴，車身破舊塵垢滿滿，車門側(cè)有一處明顯的撞擊凹坑，仿佛是剛從回收站撈出來的報廢車。

兩排雨刷器徒勞地來回?cái)[動，試圖在骯臟的擋風(fēng)玻璃上劃出一塊勉強(qiáng)能視物的范圍。雨刷桿末端系著的紅布條隨之?dāng)[動，臟得幾乎看不出本色。從玻璃窗往車廂內(nèi)瞧，竟是黑乎乎一片不見人影。再往下，輪胎胎面花紋凹陷處粘有黑色黏土硬塊，裹著枯黃的荷桿以及零星幾縷不知名水草。

唯有車頭的紅色貼紙看起來是新的，“芙蓉村（往返）毛春汽車客運(yùn)站”等字樣清晰可見。

小黑貓目力極好，只需一眼便將種種細(xì)節(jié)掃入識海。車確實(shí)破得不像樣。巫元對人間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十年前，那時能在地上跑動的鐵盒子可是稀罕物，他就見過比這殘破數(shù)倍的車子仍舊客滿為患的奇景，由此未覺有何不妥。

只是……

荒路，廢車，大霧天。

小黑貓胡須一翹。

倒是有點(diǎn)意思。

第4章 彎道青影

王道士原地愣怔，等客車在近旁停下時方回神。

中巴車強(qiáng)行制動，在路面上拖曳出兩道長長的黑色印記，并發(fā)出尖銳刺耳的吱嘎聲。

嘩啦一聲，一側(cè)車窗半開，有婦人探出腦袋，熱情招呼道：“道長要搭車嗎？這路上沒車子，您要是不嫌棄，就和我們擠一擠吧。”

那婦人圓臉方額，瞧著唇紅齒白，分明是個活人模樣。

王道士暗自松氣，略作遲疑，沉著臉登車。剛踩上踏板，只覺腳底一沉，車身不受控地嘎吱晃了一晃。

霧色昏沉，司機(jī)掩蔽其中一動未動。他口中咕噥幾句不明所以的話，聲音渾濁難辨。

“太重啦，太重啦，生人太重啦。”

他好似這般說著。

“太臭啦，太臭啦，生人真臭啊。”

“生人”在一般語境里指陌生人，然而王道士猛地想到毛春方言中的“生”往往指的是“未經(jīng)烹煮的鮮肉”。

一股麻意倏地竄上他的背脊。

還不及反應(yīng)，車門砰地一聲貼著他的后背合上，激出他一身雞皮疙瘩。王道士只得硬著頭皮往車廂內(nèi)挪步。

車廂冷若冰窖，不斷有風(fēng)從老化的封條縫隙間灌入其中。空氣中彌漫著難聞的氣味，陳舊的皮革味、劣質(zhì)的汽油味、潮濕的塵土味，還摻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魚腥味。駁雜的氣味和王道士身下的臭味相呼應(yīng)，配合得當(dāng)?shù)卮虺龀粑督M合拳，轟得他兩眼火辣直冒金星。

而車外，小黑貓踮著腳尖小跑著靠近，又后退，再次靠近，反反復(fù)復(fù)。

他不喜人類，卻也不甘心白白放過順風(fēng)車。瞥一眼縈繞在車身周遭絲絲縷縷的黑氣，巫元心下已有決斷，抬爪迅速打出一張隱身符，緊接著縱身一躍。

咚——

驀地一聲巨響，車身震顫，動靜好比地動山搖。

“地震了嗎？”車廂內(nèi)有一高亢的女聲喝問，聽聲音正是那招呼王道士的圓臉?gòu)D人。

眾人七嘴八舌嚷嚷起來。

“是不是野豬掉下來砸車頂上了？”

“從山上砸下來？這得是多大一頭豬啊！”

“別是給撞死的。”

跳上車頂?shù)氖甲髻刚哓執(zhí)鹨粭l前爪遲遲不肯下腳，正嫌棄地掃視周遭，聞聲登時拉下臉。

干什么喵！不過是包袱壓著重了些許，他落地時忘收力，用得著如此大驚小怪嗎？豈有此理！

小黑貓氣得毛臉滾圓，不管不顧盤尾坐下，團(tuán)成小小的一堆，掄起爪子在車頂乓乓砸了兩下。

開車開車，惦記什么野豬！

奇怪的是，這番動靜下車內(nèi)無一人提出下車查看，反而迭聲催促司機(jī)驅(qū)車離開。

小黑貓略作思忖，伸爪往身后掏去，啵的一聲，竟干脆利落地（拔）出尾巴，胡亂揉搓幾下團(tuán)成一個小小的黑毛球。

咕嘰咕嘰，小毛球長出兩只尖尖的三角耳朵。

咕嘰咕嘰，小毛球長出一對圓溜溜的小眼睛。

它看起來活脫脫就是一顆貓貓頭的迷你翻版，頗是靈動可愛。

小黑貓看也未看，毫不留情地隨爪拋出小毛球。小毛球咻地化作一道虛影，順著窗縫溜進(jìn)車內(nèi)。它嗡嗡飛舞，眼睛眨巴如同最精密的探測頭一絲不茍地掃描車廂。

通過與小毛球五感共享，巫元得以窺見車內(nèi)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