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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仲九抱著孩子,滿懷焦慮,以往晨晨是很喜歡玩他手指的,一邊玩一邊還會發出傻乎乎的笑聲。娃一病,他也失去了精神頭,貼著明芝半躺在床上思索,得去香港,哪怕去重慶也好,這地方沒有好好的醫生,看病快還是得西醫。這么小的孩子,哪里能灌苦藥湯。靠著沈鳳書派來的人,他現在不缺錢也有人手,只是不敢隨便搬動明芝,大夫說婦人生育后得的病得躺著才養得好,被胎兒頂得移了位的五臟六腑需要時間回到原處。
明芝伸出一條胳膊,抱住他的腰,徐仲九摸摸她的額頭,微微的一點燒,大夫說那是病后余熱未清,需要靜心調養。他對自己來了氣,硬纏著老婆要孩子,卻害了老婆孩子。像他這樣的人,原不該有牽掛。
“寶生呢?”明芝低聲問。
徐仲九提起小心,“祝銘文的人追來,他留下拖住他們了。”
明芝不吭氣,好半天又問,“祝銘文死了嗎?”
“大概是死了。”
明芝沒聲音,他以為她睡著了,看過去發現她睜著眼,是怔忡的模樣。他小心地把晨晨放在臂彎里,用另一只手摟住明芝,“怎么了,難過?”
明芝搖了搖頭,“我們這種人,注定不得好死。”
徐仲九親親她額頭,“后悔了?”
“沒有。”正常的人生該是什么樣?像初芝,像友芝?她們有她們的人生,明芝覺得自己的也不錯,活了二十多年,真正像人的也就后來幾年。
徐仲九看著她的眼里漸漸有了光芒,她的睫毛顫動,她開了口,“我們得走。”
“去哪?”
明芝閉上眼,“外頭怎么樣了?”
能怎么樣,安徽、江西、湖北都在打仗。
“去香港。”明芝說。想了一想,她肯定地說,“先去香港。”
既然下了決心,徐仲九和沈鳳書的人商量出了個計劃。穿過陸上戰線,目前看起來不太可能,倒是從海上走說不定還行,雖然風險也大,但有錢能借洋人的風,總能找到一條掛著英美旗子的輪船。
徐仲九把晨晨綁在背后收拾隨身物品。晨晨生完一場病,對他的依賴大了許多,非要呆在有父親體溫的地方,否則哼哼唧唧哭得可憐。他把子彈帶細心地圍在腰上,兩把柯爾特插在衣襟下。他的手近來做了許多家務,粗糙不少,在舊傷疤上多了皸裂,但無論如何作為壯年,有過去的底子在,他不會被人輕易打翻。
他瞇眼看著遠處的青山綠水,嘴角微微上翹。他總怕沈鳳書親自過來接人,幸好戰況激烈走不開,也就不用承沈鳳書的情。
情義太重負擔不起,倒不如就這樣,人得往前走。
第一百三十八章(完)
他們運氣不壞,商會在想辦法送人走,幫他們找到一條英國洋行的貨輪。
這天船到廣州太古碼頭卸掉一部分貨,徐仲九抱著晨晨在甲板上看熱鬧。他一手托著孩子,用另一只手的掌心扶著她的后腦勺,嘴里發出各種聲音吸引她的注意。這里是英國人的地頭,不用擔心日本人的通緝令,他們可以大大方方出現在人前。
在花掉數根大黃魚后,徐仲九用流利的英文和廣博的見識讓船長相信,這一家三口是被戰火連累的地方鄉紳,而他作為正義之士,必須保障他們的安全和舒適。至于隨行的兩名大漢,凡是薄有家產者,肯定會為出行聘請保護,也是人之常情。
下一站就是香港。
徐仲九隨口逗著孩子,想起了將來。在逃亡之前,他和明芝身心皆疲,恨不得跑到安全的地方從此隱退。但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后,他們畢竟年輕,慢慢恢復了體力,于是在前途上有了小小的分歧。他吃了不少苦,覺得可以憑此去要求相應的待遇,聽船長說原有的大陸通道被戰火打斷了,眼下云南那條運輸線變得炙手可熱,凡拿到通行證的車隊全發了財。然而明芝竭力反對,她也不跟他多話,只說如果他敢去,她就抱著晨晨走。
“還不是為了你們。”徐仲九長嘆一聲,深感女人不可理喻起來真是可怕,他又沒打算親自去跑,何必擔心。日本人的轟炸固然可怕,坐吃山空也不是事。
晨晨發出咕咕的笑聲,小手抓住父親的兩邊耳朵,用力一扯。
徐仲九趕緊做出一付吹胡子瞪眼的責備樣子,但晨晨早已看穿他是個紙老虎,轉去抓他的頭發。徐仲九無可奈何,只好挾在她腋下,伸長兩條手臂把她跟自己隔離出安全的距離,一邊啊嗚、啊嗚,做出要咬人的威脅。
兩人鬧了一會,晨晨把小臉貼在父親心口,含著大拇指眼睛慢慢合上去,是要睡的樣子。但徐仲九抱著她往里走了兩步,她就發出哼哼的聲音不肯進艙房。徐仲九深知女兒的脾性,不慌不忙拍著她的背,又唱了會亂七八糟的歌謠,果然小東西睡成了小豬,還直往他懷里鉆。
富有經驗的徐仲九知道眼下還是假象,只要把她放到床上,她會立即睜大眼睛并且發出響亮的哭聲,需要一定的保持才能把已成形的午睡鞏固下來。他用大浴巾裹住孩子,抱著她緩緩地走動。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熟人。
毫不思索,徐仲九邁腿追了過去,“友芝!”
友芝聞聲回頭,徐仲九差不多已經追到她面前,懷里的孩子還保持著原來的睡姿-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練就身不動腳動的抱娃移動絕技。
姐妹倆聚首,徐仲九原以為她倆有說不盡的話,特意管住孩子,又訂了一桌好酒好菜送到艙房讓兩人且談且吃,誰知沒多久便出來讓他帶著晨晨進去認人。原來友芝得知家里的變化特意趕回來,路上和初芝取得了聯系,又因為傳來的消息不好,被初芝留在香港幾個月。她越等越心焦,陪她從美國回來的朋友便自告奮勇要陪她去上海救人。
這是一位洋哥們。
徐仲九和明芝迅速反應過來,恐怕不是普通的朋友,不過友芝僅僅比明芝小一歲,確實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他倆是大學同學,兩人條件相當,除了洋哥們灰藍色的眼睛和高鼻梁看著有些不習慣外,似乎并無反對的理由。而且季家的長輩都不在了,連季家老宅也灰飛煙滅,誰還會操心她們姐妹幾個的婚事。
“詹姆斯為人可靠,算是良配。”初芝心力交瘁。在他們到達前兩天,靈芝留下一封信,和顧國桓一起跑了。兩人在信上說要投奔真正抵抗的地方,做青年應該做的事。要不是盧小南再三勸阻,初芝也想回國找人了。顧先生那邊有顧國桓的一封信,他讓父母不必擔憂,身上有足夠錢,又有引路人帶著他和靈芝,絕對不會危險。
顧先生為形勢所迫離開可以呼風喚雨的地方,呆在小島做個寓公,早已悶得要長青苔,猛的來此刺激,頓時風風火火派人去找,又通過各種關系傳達不滿。等得知那邊無意招惹麻煩,將護送顧國桓回港才放心,但等松懈下來他竟然一病不起。
徐仲九和明芝抱著孩子,買了許多補品去醫院探望,除了顧太太之外另有一個老姨太太在旁服侍,還有一個年輕的看護專門做各種護理,顧先生的排場仍是不小。
開銷也是不小,背著顧先生顧太太對明芝掉了眼淚,“國桓這個不懂事的。”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們在香港只有出沒有進,顧先生手筆又大,養著不少同樣沒有收入的門徒。顧國桓這一跑,顧先生為了找回他又花了一大筆款子。
顧先生和徐仲九倒是聊得痛快,從國內到國際形勢。最后得出了一個不怎么高興的結論:想要回去只怕還得好幾年。
徐仲九見顧先生一頭亂蓬蓬的花白頭發,面孔黃腫露出了老相,暗暗算了下他的歲數,六十還沒到,不由微微心驚,原來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是真的。但話又說回來,徐仲九想起剛從牢里出來時的狼狽,那個時候明芝都沒嫌過他,應該不必擔心將來老了之后的事。
他老的時候她也不年輕了,他們是一起老。
顧先生講得口干,拿過徐仲九替他倒的水便喝,喝得猛了被嗆到大咳,顧太太連忙進來幫他敲背。看到她眼眶泛紅,顧先生知道這是說起了顧國桓,頓時火冒三丈,“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都是你慣的,等他回來打斷他的腿,讓他跑!”
顧太太不由生氣,“你就是看他不順眼,早先怪他不求上進。現在好了,他這也是一腔熱血,你又怪他!”
顧先生沒想到老妻當著客人面跟他抬杠,氣得拍著床欄桿吐不出話。晨晨原是明芝抱著,聽大人們爭執,小嘴一癟淚汪汪向徐仲九張開小手,一頭撲過去貼在他胸口。老姨太太趕緊打圓場,“過兩天大少爺就回來了,等結婚定下來就好了。看老九家的小姑娘多好玩,長得跟老九一個樣。”
這倒是。顧先生怕嚇著孩子,轉作笑顏,又讓他們多去家里玩,“如今只剩你在我身邊。”徐仲九一想真是,當初他們那批干兒子,死的死,投敵的也有,到頭來他成了獨一個。雖說他們不過是顧先生的工具,但多年相處下來,到底還是有了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