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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門后吃了一驚,桌上擺著幾大堆花花綠綠的錢和金條。明芝抓著根大條子,有一下沒一下拍著另一只手里的整疊英鎊,是想心事的模樣。她簡單地跟寶生說了一句,“船已經到碼頭。”
顧先生那邊聯系的英國船,要走的還有顧國桓,顧先生托了明芝照應他。至于顧先生,他暫時留下,憑著眾多門徒和錯綜復雜的關系網,估計日本人并不容易找他麻煩。
寶生點點頭。
明芝把其中一堆向他一推,又拎起一只空箱子,一疊疊碼進去,“海上有風浪,我們每人都帶一點,萬一走散也有傍身的本錢。”
寶生不語,扶著桌子坐下。
明芝抬頭看他一眼,冷笑道,“小吳老板,你的手沒壞吧?”
“姐姐,我不要。”寶生早已把他那點錢換成金條收在箱子里,夠他們娘倆開銷。
明芝不語,自顧自鎖好箱子,又把密碼箱裝進藤箱,“幫我拿著。”錢是好東西,不用寶生說,她也曉得分出去就回不來了。這陣子她每天晚上要數一遍錢,只有這樣才睡得踏實。她自己也好笑,仿佛活回去了,倒像那會在季家,數著錢日日盤算能夠跑多遠。
可她走的路,越有退路越險,不畏死才有生。所謂溫柔鄉是英雄冢,她自認巾幗不讓須眉,來日應該當得起梟雄之名。
明芝一擺手,不容寶生推辭,“也不用太小心,跟錢比起來還是命要緊,到了那邊總可以再掙。去,收好了,把李阿冬和盧小南叫上來。”
李阿冬坦然收下箱子。盧小南有些猶豫,但在明芝的目光下,最終只是苦笑,“我們這就……逃了?”
不逃又怎樣?陪都都出來了,不也是逃?李阿冬心里一笑,面上卻沒露出來,依舊恭恭敬敬站著。近來明芝脾氣也壞得很,幾乎沒人敢當面頂她,連寶生娘也有點怕。
明芝拍了拍盧小南的肩膀,“什么時候能把寶生摞倒,你就回來為國效力,現在別添亂。”她語氣溫和,盧小南眼眶一熱,低頭不語。
安頓停當手下,明芝出門前去顧公館,明日上船,她看看顧國桓準備得怎么樣。
顧太太聽說明芝來了,難得地拉住她說了好一會話,無非托她照應兒子。至于她,和顧先生已經做了半世夫妻,斷然沒有扔下他獨自跑掉的道理。說著,說著她拿手絹印去眼角兩行淚,嘆道,“我這顆心哪,跟著哪個都不安寧。”
顧國桓向來活潑,這個時候也只有強笑了,“瞧您,人家遠渡重洋去求學的,不也一個個都好好的。有錢,到哪里不是好日子。說不定我還在路上,我們的部隊就打回來,我又得趕回來。”
顧太太搖頭嘆道,“要是那樣倒好了……”
顧國桓和明芝交換一眼,心知肚明這不過是美好的祝愿。
出了顧公館,明芝又想到靈芝。靈芝被安頓在租界的一處小房子,原本以為季家接到電報會盡快來人,誰知日本人分路殺向南京,先是路不通,后來干脆斷了音訊,也不知道那邊是怎么情況。美國人的《每日時報》報導南京城尸橫遍地,也不知道季家是否來得及跟著大部隊撤到后方。
靈芝是靠不上家里了,為今之計只能帶上她一起走,好在有小月,生活起居都不成問題,不過費點心思。明芝淡淡地想著,估計寶生已經把話傳到,希望明天上船時不要拖拖拉拉。至于-季老爺子,他親眼目睹她如何處理背叛的手下,已經對她完全失去信心:季家怎么能出這么一個冷血的人物,定然母系那邊的血統出了問題。
聽天由命吧。
明芝閉眼養神。
車子猛的一震,司機緊急剎車,卻仍是和路邊躥出的一輛雪佛蘭擦著了。他恨得牙癢癢,剛要探頭出去罵人,卻被明芝按住。
這來者不善。
只見旁邊那車跳下一人,大步流星走過來,湊到后車窗微笑道,“太太行個好,讓我搭個車吧。”
那人劍眉朗目,面上微染塵色,正是徐仲九。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十二月的上海也沒刮風下雨,然而就是冷,仿佛連空氣都是冰涼的。
徐仲九的笑凝結在臉上。他不由自主握緊拳頭抵在腿上,免得雙手下意識伸向腰間,那里沒任何防身武器。他不敢帶,怕觸怒明芝。小動作沒逃過她的目光,他看見她的眼波泛起一點嘲弄。
車門打開,他順勢坐進去。車子向前滑去,司機自言自語咕嚕了一句,“那個不是小黃嗎。”小黃原先是寶生的手下,跟土根走得近。綁票他也有參與,但事后推得一干二凈,只說當時以為寶生的命令,他們跟著土根奉命行事。土根死后,幾個弟兄不聲不響消失了,小黃也在其中,沒想到今天又遇到他,居然在替徐仲九開車。
明芝沒說去哪,司機不敢擅做主張把徐仲九帶回公館,只能在街市上兜圈。
眼看繞到第二圈,徐仲九握拳放在唇上,輕輕咳一聲,說了家咖啡館的名字。見明芝不反對,司機便把車開過去。咖啡館的電唱機嗡嗡嚶嚶放著英文歌曲,徐仲九看中二樓窗邊的桌子,走過去拉開椅子,對明芝微微一笑,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畢竟隔了三年,明芝再見到他,倒也不覺得特別的怨恨,畢竟明日一別,天曉得再見是何時,所以大大方方坐下,順便點了客蛋糕。此處原是教會大學的學生最愛來的地方,顧國桓就請她吃過多次下午茶。
徐仲九又叫了壺咖啡。滾燙的棕色液體沖入杯中,飄出一股香氣,他往里加了足夠的糖和奶,這才奉給明芝。明芝接過來啜了一口,見他眼也不眨地盯著自己,眼神如同繞在寶生腳邊的那只狗,是一種求撫摸的懇切。
這自然是又有事要求她,明芝不動聲色地想。她小時候被訓過,即使心里想要的不行,也萬萬不可露出來。今時不同往日,只有別人求她的份,她想給別人看什么臉色就可以擺什么臉色。為著從小根深蒂固的修養,她自沒那么淺薄,但對于徐仲九,似乎并無不可,誰教他特地送上門。
咖啡館暖氣十足,過了一會徐仲九點的公司大餐以及熱巧克力送上來,他一邊吃一邊閑話,夸明芝的大衣好看,又問候寶生娘。明芝往后一靠,嘴角的笑意濃了三分,眼睛卻仍是冰涼,“她啊,一會你可以見她。”寶生又是腿傷又是損兵折將,差點一蹶不振,寶生娘把徐仲九恨得牙癢癢的,要不礙著他和明芝的關系,恐怕早掛在嘴頭上問候無數次。她那口方言的粗言穢語又格外豐富,大可以連罵一小時不重樣。
徐仲九吐了吐舌頭,恢復了一點青年的氣息,“恐怕她還在生我的氣。”
明芝不作回答,指尖緩緩劃過杯壁,目光越過他看向窗外。
其實沒什么好看的,樹葉已經掉個精光,只剩些枝枝椏椏叉在那。
徐仲九狼吞虎咽,把桌上的食物一掃而光,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熱巧克力,這才從內袋掏出一只信封。他打開信封,露出支票的金額,輕輕推到明芝跟前,“這是一半,事成之后還有一半。”
明芝看了一眼,一半已是豐厚已極。她并不接,“我明天要出門,你另請高明。”
徐仲九低聲下氣地說,“這次是救人。”
明芝撐不住鼻子里笑出聲,難不成他頭一天認識她,竟不知她既沒有救人的心也沒有救人的本事。徐仲九目光毫不躲閃,直直地看著她,帶著十足十的耐心又開了口,“是沈縣長。”
沈鳳書?然而無論是誰,也比不上自己的事要緊,明芝搖頭,重復道,“我明天的船。”
***
一時之間,徐仲九也不知如何才能說動她,又正值電唱機停了,室內便顯出幾分寂靜,遠遠傳來報童的吆喝,“號外、號外!”明芝站起身,是要走的樣子,但走不成,徐仲九扯住了她的衣角。
明芝看他一眼,并不發話。徐仲九仰著臉,好半天憋出一句,“我沒帶錢。”萬事只怕開頭難,他跳起來把明芝按在座位上,剛要說話,電唱機嗡嗡嚶嚶又唱起來,這次卻是時代曲,“如果沒有你,日子怎么過,我的心也碎,我的事都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