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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寶生抬頭,“我不要。”他才不要那些女人,無趣。“姐姐,我以后不去了。”
明芝不過是受了寶生娘的囑托對他加以管教,并沒有做長輩的覺悟,聽了保證點點頭算收下寶生的誠意。她轉頭又向李阿冬,“要是不服,再來。”
李阿冬艱難地開了口,“我服。”他有些心虛,自從有錢有勢后他和寶生一樣,沒少去那些花天酒地的場合。但明芝沒教訓他,只道,“好自為之。”
李阿冬在寶生攙扶下爬了起來,盡管過了關,心里卻十分不舒服。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反正看寶生很不順眼,但也知道在明芝的壓制下是想都不要想。道理他也懂:自己人不能對付自己人。他們起得太快,基礎還不牢,要是起了內哄,不用等別人來,自己先完了。
寶生搖著尾巴送明芝離去。
擺平手下的糾紛,明芝還有許多事要做。顧先生牽頭搞了個簽名活動,聯合工商各界人士支持抗日。明芝自認小流氓,整日胡作非為,眼看顧先生這老流氓居然滿腔熱誠,仿佛從來不曾欺行霸市、擾亂物價,她的心靈深深受了一番震撼,一路若有所思,最后加固了一個早有的結論:這年頭,只有拳頭硬才是真的。
錢,她不少,所缺的是人手,寶生和李阿冬太過年輕,擔不起大梁。而外頭人看她總是女流之輩,從中要挑些可信賴者直是不易。再有就是顧先生,盡管她從未少過孝敬,但每到擴張地盤,顧先生壓著不讓。明芝惱怒之余也不敢翻臉,她的資歷太淺,而顧先生八方交好,正是中流砥柱一般的人物。
回來路上,明芝的車被人群擋住了,那是一幫學生。
司機問明芝要不要調頭,她抬抬手示意不用。等在那的時候,明芝隱隱有了主意。不急,她什么年紀,顧先生什么年紀,她要多收養一批孩子,過十年再看是誰的世界。只是此事想來容易,做起來卻難,機伶孩子難免想法多;老實孩子雖然好管理,卻不容易轉彎;像寶生這樣的,忠誠和能干兩者俱全的太少。可惜寶生的弟弟去得早,否則倒也可以培養。
學生們影響了交通,路邊有人說學生花著家里大錢卻不好好讀書,也有人反駁。明芝放低車窗,有一搭沒一搭聽著。有不開眼的白相人見車里坐著漂亮的年輕姑娘,心癢癢上前想攀話,被司機喝住,“張開你的狗眼,看看清人!”
白相人不心死,還不三不四地頂嘴。已經有認出季老板的,悄悄退后,免得被此人連累,留出了一個空圈。
學生群已過,明芝敲敲司機的座位。司機會意,踩油門絕塵而去。這時,才有人告訴白相人剛才車里人的身份,嚇得他連夜逃去鄉下躲了半個月。
不過明芝并未把小事放在心上,也沒訓斥司機跟人吵架掉份。看到學生,她又有了想法,顧先生如今名聲甚好,跟報上時常替他吹噓有很大關系,普通市民哪知道其中底細,只當他是個講義氣的大老板。明芝打算花筆錢,找些文人也幫自己涂脂抹粉,方便以后廣收門徒。
帶著滿肚皮打算,明芝回了家。她買下相鄰的一幢樓,兩下打通,現在的房子比當初大了一倍。本來明芝叫寶生娘和娘姨搬出去和兒子同住,但兩人都表示想留下,趁手腳有力多做事,她也就隨她們去,集中在一起還方便保護。
兩人心里有數,把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條,明芝一到家便有傭人上來服侍她換衣服吃點心,又稟告有位客人在沙發上睡著了,怎么叫也叫不醒。
明芝聽了形容,猜到是徐仲九,心頭不由一跳。她定定神,放下碗去客廳。
果然是他。
明芝打量片刻,皺起眉頭-徐仲九的樣子看上去很不妙。他瘦了,雙頰皮膚緊貼顴骨,嘴唇干裂,睡夢里雙手神經質地握在一起。
她伸手想推醒他,還沒碰到就改了主意,拉了張椅子在沙發旁邊坐下。
動靜雖然小,卻仍是吵醒了徐仲九。他騰地坐起,一把掐住明芝的脖子。
砰的一聲,是傭人打翻了托盤里的茶杯。
明芝瞄了傭人一眼。她已經看出徐仲九的虛弱,沒把這點冒犯放在心上。任他掐著自己的脖子,她抱了抱他的腰,替他拉了拉睡得凌亂的襯衫,是比從前瘦。
傭人不聲不響,低頭收拾完東西退了下去。
徐仲九滿頭大汗,呼吸急促,雙手一時收緊一時放松,要放不放的。明芝不知道他見了什么鬼,由他捏搓一會,終究不耐煩,隨手把他推倒在沙發上,拿起杯子喂了他幾口溫茶,直起身自己也喝了幾口。
再回過身,徐仲九醒了,睜著眼有氣沒力地看著她,還是不說話。
明芝覺得他的樣子十分有趣,忍不住摸摸他的發。發茬掃過掌心,癢癢的,跟摸小貓小狗似的,她得了勁,一邊微笑一邊揉個不停。
徐仲九側過頭,試圖避過“蹂躪”,但沒成功。他氣呼呼張嘴就是一口,咬住她的掌緣。明芝抽了下手,他沒松嘴,牙齒不輕不重掛住了皮肉。
明芝又笑了,用另一只手重重地捏住他鼻子。他喘不過氣,不得不張開嘴。因為鼻子猛的受了刺激,他含著一包熱淚,水盈盈地看著她,仿佛無聲的控訴。大腦終于恢復對手腳的控制權,他抱住她的雙腿,硬把她拖下來坐在身邊。
把臉貼在她腿上,他閉上眼,安心地養力氣。
除了寶生和李阿冬等手下,明芝日常接觸的盡是些老狐貍。她既不會主動跟人嬉鬧,也決不容別人拿她玩笑,這會心情極其愉悅,一個個名為“痛快”的小氣泡緩緩釋放,難得地周身放松。她把手擱在他發間,慢騰騰地撫摸著,一時也不想開口說話。
到夜間開飯,明芝看當晚的菜有一道筍尖燉老鴨,先扯下兩條鴨腿放在徐仲九碗里,又替他滿滿舀了一碗湯,挑火腿片挾了幾片。又有一條魚,她選魚肚上的,細細去掉刺,送在他飯上。
徐仲九吃得不快,但樣樣都吃了,最后見還剩半碗馬蘭頭拌干絲,又要了點米飯,攪在一起呼嚕、呼嚕吃了個精光。
兩人只是吃,并不說話。到了晚上,寶生過來一次,和明芝在書房商量了幾件事,再回房時真是夜了。徐仲九洗過澡,坐在窗邊拿了本書在翻。明芝走過時,他一把拉住她,又把臉貼在她腿上。他發著一點燒,熱騰騰的有些灼人。
明芝摸了摸他的短發,低頭看著他的脖頸,覺得他不光正面,連后腦勺、耳朵都生得很好,樣樣合她的心意。雖說他時不時占她的便宜,然而那點代價她付得起,所以還是可以愛一愛他的。
第一百零二章
明芝貼在徐仲九的背上聽他的肺音。
徐仲九的手心熱哄哄的發燙,她有點疑心他舊病復發。然而徐仲九死活不讓請醫生,他這次回來肩負使命,不宜驚動太多人。
幸好沒有異常。他病懨懨,但只是體內殘留藥物造成的。
明芝悻悻地哼一聲,“別浪費我的大洋!”她從家里帶出那么多錢,又賣命掙到那么多錢,全花在給他看病買藥上,好不容易把他的小命拉回來。論金貴,他是頂耗錢的投入。
徐仲九四仰八叉,東一只腳西一只腳,躺得毫無樣子,看著明芝的背影,忍不住想笑,莫名其妙地想笑,懶洋洋的。他提醒她,“錢不是都還你了?”給的時候他猜想過她會存起來放著,沒料到竟拿來用在人身上,“季老板這邊五百大洋一個人,誰不想給你賣命。”
明芝現在手下養著大幫人馬,打死五百大洋;打傷按情況發撫恤;巡捕房找上來就推個替罪羊出去,一樣給錢。徐仲九人不在,消息卻仍靈通,差不多的事樁樁件件都知道。
話出自徐仲九的嘴,通過明芝的耳到她的心。她想了一想,丑話說在前頭,“別打我的人的主意。”明芝挑人有一套自己的主張,不能不識字,但也不要讀書人;毫無牽掛的不好,負累太重的也不能重用;因此聚起這幫人可以說是辛辛苦苦。
徐仲九打了個長長的呵欠,眼睛半開半合,又是困意上涌,“不讓他們白干。”他看一眼她,“你也有好處,將來勛章少不了你的,這可是為國效力。”明芝冷笑,自顧自解發,淡淡地說,“不稀罕。”等躺下,她又說,“我只認錢只接零活,收錢辦事,那種長久的你自己找人去。”
徐仲九翻了個身,和她臉對著臉。他閉著眼,握住了她的手,有一下沒一下摸她的指間掌心。明芝手受過傷,盡管后來養好了,畢竟留下了痕跡,如今又添了厚厚的槍繭,離柔軟細滑可說甚遠。
她睜眼看了看他,他卻是個昏昏欲睡去的樣子。她合上眼,也睡了。
到凌晨徐仲九又驚醒一次。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房中伸手不見五指,汗粘在額頭,涼嗖嗖的印到骨頭里。他打了個寒顫,無意識揪緊了薄被。但也就瞬間,他感覺到身邊人的溫暖-一只手試探了摸向他的額頭,也許是睡夢中不敢確信,片刻后她又用額頭貼著他的,頭靠頭,然后她的體溫源源不斷涌向他。晃蕩不停的靈魂突然安定,他一把抓住這棵救命的稻草,恨不得把自己的絲絲毫毫統統嵌進去。
無意間他在這人世找到了翻版的自己:同樣的帶著恨,然而明白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毀掉所憎的一切,所以暗沉沉地守著,等待下手的機會。他原先最愛的是錢,接著是權力,他終究仍是個人,偶爾也需要分享-固然他不會死,但萬一要是真的死了,與其讓那些錢便宜不相干的人,不如拿來喂養另一個自己。他太懂她的生命力,也知道如何吸回自己需要的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