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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撤,但又有人不死心,用目光向為首者請示。為首者點頭,他們小心翼翼靠近,拔刀插進雨篷的縫隙破開箱子。這一車沒問題,是他們正在等的東西。一下子全圍了上去,有的跳上車,有的在下面接,螞蟻搬家般開始傳遞箱子。
那幫押運的早逃得老遠,眼看一切太平,有這一車貨收獲也不小,所有人漸漸放松警惕,開始嘻嘻哈哈把剛才的事當笑話來講,“趙老三趴得那個叫快,剛說查這車,他鬧著要走。沖他這個熊樣,回頭錢可得少拿一份。”
“胡扯蛋,我是小心駛得萬年船。你不怕?剛才差點尿褲子的……”
話語凝結在槍響的瞬間。
一個苗條的身影從箱子后站起來,左右連發。眼前的人接連倒下,在湯普森嗖嗖的槍火中她一撐一躍間下了車,一邊走一邊還手,迎著為首者而去。
而這個時候,寶生聚攏剛才散開的人,不聲不響回來了。
一邊全體受了傷,一邊剛才跑了跑,活動開筋骨,體力正在峰頂。
一輪混戰,一小時后勝負已分。
寶生熱騰騰的,脫得只剩貼身的白褂,露出兩條肌肉結實的膀子,忙得熱火朝天。手下把俘虜一個個綁起來,吊掛在卡車邊上,他就地取材,用繩子做活套充當審問的工具。
等俘虜雙眼翻白,舌頭快吐出來的時候,寶生松開手喝道,“說,誰叫你們來的?”
這幫毛賊連搶了兩次貨,明芝二話不說,按原價賠給貨主,把寶生心疼得不行。
“毛賊”大口喘氣,卻沒有要招的意思。
寶生懶得跟他廢話,手里使勁,空氣里一股臭味。被審的人大小便失禁,吐出舌頭死了。
寶生視線移到下一個俘虜。
那人抖著看向自己的老大,既怕死,也怕萬一不死的話叛了老大還是得死。
寶生皺皺眉,抬起手就是一槍。
紅白濺出,那個大嗓門的老大一聲未吭上了西天。
俘虜眼淚鼻涕流了一臉,“我說我說,我們是孫三爺的人。孫三爺知道你們負責押貨,給了我們家伙讓我們來搶,搶到就五五分成。”
寶生回頭看明芝。孫三是一個赫赫有名的大哥,幾乎什么生意都做,有人說他背后有靠山,火力裝備充足。明芝跟他沒起過沖突但也沒往來,沒想到他居然在背后下手。
俘虜還在哭哭啼啼,“我都招了,饒過我這條狗命吧。”
明芝面無表情,“惡心。”
她轉身就走。
寶生手一抬,送這人見了他老大。
明芝沒走遠,站在河邊出神。等腳步聲越來越近,她開了口,“交給你和阿冬,行不行?”
寶生會意,“行。”
明芝又想了想,也是時候給寶生和阿冬獨立做事了,至于兩人私下的不和,合作多了就不是問題。不管怎樣,他倆是一伙,由利益綁在一起,在不能單飛之前不能腹背同時受敵。
過了大半個月,寶生和李阿冬帶著一幫人把孫三堵在他常去的澡堂。事后,巡捕房抓了兩個小嘍啰,定為“酒后爭執致人死亡”。誤殺判了五年,明芝讓寶生給兩人家里送了五百銀洋。反正巡捕房這邊收了錢,不會為難小角色,他們家里只當兒子出門做工,有個三五年也就回來了。
寶生忍不住勸明芝停掉這一注生意,俱樂部現在日進斗金,加上雜七雜八的來源-他們犯不著替徐仲九賣命。徐仲九靠這又升了職,他們呢,有什么好處?而且他跟著師傅學武,心里自有是非觀,有些事可以做,反正社會弱肉強食,沒有他也會有別人;有些事卻害人,做了要被人罵一輩子。
何苦。
明芝聽了好笑,好比五十步和一百步,有區別嗎。當然,可以拿來自我安慰的說法也有,他們在為國做事,不過如今她早就不糾結,沒必要找理由,自己知道為的是什么。只是沒想到寶生看著五大三粗,居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可見真是長大了。
寶生最最討厭的便是徐仲九,此刻見了明芝的表情,大致也明白她在笑他,頓時在心里又把徐仲九砍了七八十刀,差不多剁成肉糜方能解心頭之惡。
黑暗里,徐仲九騰的睜開眼。
他哪都沒去,仍在床上,但疲憊不堪。
“我說什么了?”
醫生擰亮燈光,開始收拾針筒等東西,“什么都沒說。”
徐仲九用手抹了把臉,迷夢中他忘記自己是誰,只一直在走,身邊有她。她不語,他也沉默,但有人陪伴,是好的。
藥性讓他背上發冷,頭隱隱作痛。
喝了半杯熱水,徐仲九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水噴得到處都是。他嘀嘀咕咕,你啊你,隨便想想就可以了,何必想得這么用力,女人就是女人,不懂事。
第一百章
拂曉時分,列車進站,吐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停下來。
徐仲九打了個寒顫。那些亂七八糟的迷夢漸次退卻,車廂露出真容,乘客們拿行李的拿行李,牽兒女的牽兒女,相互之間不是碰著就是磕著,吵吵嚷嚷,熱騰騰的挾卷而下。
徐仲九緩慢地眨動眼睛,想起了此行的目的,難免有幾分得意:這才多久就能回來,而且短時間內不用離開。他主動提出做“吐真劑”的實驗品,在履歷上多一筆成績,而且證明了自己的忠誠與可靠,撐得起所要擔的任務。
只是半個月實驗做完后,他進入了惡性循環:沒辦法好好睡覺-缺乏睡眠加重幻覺-分不清現實與迷夢不敢好好睡覺。為防止舌頭說出不能說的話,徐仲九給大腦下了死命令:不許開口。好幾次牙齒咬到舌頭,他把血咽下去,也不上藥,任舌頭帶著傷腫脹不堪。口齒不清也好,萬一漏出什么,也有幾分推托的余地。
好在,徐仲九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這不都過去了么。他利利落落下了車,三步兩步超過前面那些拖兒帶女的,出了站。
天色仍暗,但路邊已經支起早點攤,熱氣繚繞很有幾分人間煙火的韻味。徐仲九挑了個餛飩攤,要了二兩小餛飩,又在相鄰的包子攤那里要了二兩生煎、一籠小籠。他熱湯熱食吃得狼吞虎咽,也不管舌頭上的傷不能碰咸味。
吃完徐仲九叫了輛黃包車,找了家旅館住下來,狠狠睡了一覺。
夢里有許多鬼,不過他不怕,這些人活著的時候都沒能把他怎么的,難道死了就能變厲害?其中也有羅昌海,紫脹的臉,舌頭吐出來半截,瞪著銅鈴般的眼伸出手像要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