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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芝瞪著他,忍不住掏出手絹,狠狠地替他抹去唇角殘渣。
等他吃完,她不關心他的傷勢了,只冷冷問道,“你來干什么?”說要走的是你,回來的又是你。
“來看你。”
“看過了,你可以走了。”她背轉身,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干嗎和大表哥說那些?不怕被他看穿你的真面目。”
“我給他看的一直是我的真面目,對你也是一樣。可能不討人喜歡,但我不想騙你倆,騙也騙不久。”徐仲九握住明芝的肩,緩緩道,“我就是這樣的人,陰陽怪氣,詭譎多變。我告訴他那些,是想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這是我唯一可以為你做的。”
明芝鼻子一酸,硬著聲音說,“多謝你。何以見得我沒有別的機會!”
“憑你不是容易改變的人。你要的人,一種是對你好的,錦上添花的不算,只有雪中送炭者才是。另一種就是不會逼你改變的,像我,我欣賞你的每一面,不會嫌你,也不會怕你。”
“你沒逼我?!”明芝簡直要笑了,睫毛掛上了淚花。
“也許有推動你,但不好嗎?”他輕輕拉起她的手,按在她心口,“用你的良心想一想,是不是?”
他是如此善辯,她說不過他。她從齒縫里擠出聲音,“你走,別落在我手上。”
他在她頭頂輕輕一吻,溫順地說,“馬上就走。你過得不錯,我很高興,過陣子再來看你。”
他走得悄無聲息,卻瞞不過寶生的耳朵。明芝聽到輕輕的敲門聲,打開一看才知道是寶生,他挺著個小模樣殺氣騰騰,一揮手做了個手勢,“阿姐,你要不要留他?”
恐怕她說一聲要,他便會上刀山下火海。
明芝饒是柔腸百結,也不由得莞爾一笑。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把寶生朝后轉了180度,低低地說,“快去睡覺。”
寶生不甘心,回頭說,“你下不了手,我幫你。”
明芝沒理會,低喝道,“快去睡覺!”
小鬼頭,替大人操什么心。
第二天,有人送來沈鳳書的信。信上寫了兩個人的姓名地址,說是若需工作,可找此二人幫忙。
至于初芝,竟然無聲無息,明芝猜她應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在季家,初芝也不過是父母手上的棋子,身不由己。而明芝,寧可為這份自由,承擔未可知的風險。除死無大事,她連死都不怕,還怕風險?
這樣也好,明芝想,算對沈鳳書有了交待,和家里也是表明態度。徐仲九呢,她現在還沒拿準該如何對他,但不要緊,過陣子他還會來,說不定那時她就想明白了。
等過完年,冬去春至,又是新的一年。
第七十四章
春雨綿綿,洗出堂前一片新綠。萬物勃發,廊前掠過的飛鳥留下數聲輕鳴。
季太太沉著臉,舉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茶。作為母親,她替自己的大女兒滿心抱屈,多好的孩子,才貌雙全,周到齊全。如果初芝仍在讀書,還不得整天發愁該如何推掉男同學的追求。全是家里耽誤了這孩子,一直想著要招婿,左揀右揀選中徐仲九,又遇到明芝這小賤人搞鬼,攪黃了婚事。如今誰不知道季家大傷元氣,家產少了近一半,吸引力自然不如從前。
如許心思,季太太臉上一絲都沒露出來。沒辦法,初芝年紀還小,向來心高氣傲,不是肯將就的人。孩子可以犯糊涂,做長輩的可得及時拗過來,不能跟著她熱血上頭。
初芝雙手交疊,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眼神卻固執地盯著地上,看也不看桌上的一張照片。她知道母親在生氣,擱從前她早滾在母親懷里撒個嬌,把怒氣先平了再說事。然而現在,不知怎么初芝失去了那份心境,她想自己是長大了。
明芝出走時炸掉季家的倉庫,出頭收拾爛攤子的是季祖萌和初芝。季祖萌心疼大女兒,原本不要她跟著,但初芝堅決不肯,她認定自己負很大的責任,一是沒有察覺倉庫使用的真實情況,二來她自認對明芝的那番話過于刻薄,導致后來的惡果。
她那時是怒了。蔣家和沈家兩對姐妹對她進行了私房話般的告密,讓她又氣又驚,加上打小不喜歡明芝,一旦有事,更加厭惡這個異母妹妹,火頭上失了分寸。
大表哥不忍讓她下不了臺,事后才細細與她分說。只是她想不開,不愿意向明芝低頭道歉,沒想到明芝竟然會……
初芝暗暗嘆氣,做錯事,自然要受到懲罰,所以再難堪,她也得去做。
季太太喝了小半盞滾燙的茶,仍沒見到初芝放軟態度。她怎么能和自己女兒認真計較,只好放下茶盞繼續苦口婆心,“又不是叫你立刻跟他成婚,不過見上一面,有什么難的?你整天跟著你爹在外面做事,從來不小家子氣,怎么就別扭了?”
“姆媽,我還不想嫁,這樣見人沒誠意。”
季太太沒好意地說,“做生意貨比三家,姑娘家定終身更得鄭重,不見怎么知道面長面短是否趁心。萬一正是想要的那個,錯過了豈不是可惜。大女,你奶奶年紀不小,等著抱孫子呢!她拿你當心肝寶貝,你忍心讓她盼了一年又一年?”
搬出季老太太,初芝不能不動。她拿起照片看著,好半天迸出句話,臉已經漲得通紅,“這人好像有點地包天。”
“真的?”季太太拿過來細看,果然從一寸的照片上找到了端倪。此青年男子雖然算得眉清目秀,但下巴微微外突,果真是個“地包天”。她失望地放下照片,“籮里揀花,越揀越花。可惜你七表弟不成器,不然倒可以親上加親。”
屋外細雨無聲,雖然已是初春,氣溫卻仍未大幅上揚。季太太失望之下,頓時覺出了陰寒。她扯了扯夾襖的衣角,嘟囔道,“不知多少天沒見太陽,人也要發霉了。你爹呢,今天怎么沒出去?”
“他在前面見客。”初芝簡明扼要地說。她怕說了來客是徐仲九,讓季太太又起雜念。
可惜,季太太心思敏捷,已經自動聯系到他,“按你看,他和明芝真分了沒?”
初芝忍無可忍,嗔道,“姆媽!沒聽說好馬不吃回頭草?”
季太太不以為然,在她看來徐仲九也是受害者,至于一時昏頭想和明芝結婚-誰還能不犯點錯?孤男寡女,又都在青春年少,難免的。既然他已經想清楚,不再受沖動的迷惑,不如給他機會。說不定出過一次毛病,以后就對外來的誘惑絕緣,就像季祖萌,年輕時犯過錯,但從那以后一直是模范丈夫,知寒問暖。連生許多女兒,他未曾有過一句牢騷,婆婆看在兒子份上,也沒有發出任何怨言,人前人后都說她當家辛苦。
不過她知道初芝聽不進去,輕描淡寫地只問其他,“他調到別的地方后倒是比從前閑了些,你大表哥有沒有跟你說具體是什么部門?”去年年末,沈鳳書把徐仲九推薦給從前的同撩,季太太等只知道是新建的一個局,成員多是青年精英,直接受委員長領導,堪稱前途無量。
初芝心知母親旁敲側擊,用意無非仍是撮合。她心里厭煩,但知道把想法說出來只會惹得母親不悅,因此只是找了個理由退了出來。
走到廊下,正好傭人把徐仲九帶來的禮遞進來,初芝又是一陣惱怒,要不是他仍然這付殷勤模樣,季太太怎么會不肯歇了那條心。
她從小到大都是想到便做的性子,當下也不去做他事,守在路上只等徐仲九。
“等我?”見到她,徐仲九一陣意外,“干嗎不進來,你看你頭發都淋濕了?”
初芝看了看周圍,“跟我來。”她把徐仲九帶到觀花樓。其時尚未到春暖花開,不過牡丹已有花苞,只等幾場春風暖陽。
沒了被人聽去的擔憂,初芝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說,“以后你不要來我家了,我媽叫你做事,你推掉就是,我會替你解釋。”上回季太太別有用心,找了徐仲九送她去上海,害得初芝周身不適,若不是怕失禮,路上便想說這番話。憋到現在,她終于忍不住了,“還有那些禮物,更是沒必要,我家不短吃少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