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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芝走的那時,給寶生娘留了一筆錢,足夠給寶生治病以及娘倆過個一年半載。所以在她,偶爾會想到這孩子,但并不牽掛-活著得靠自己。指望別人大發善心,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出去,隨波逐流能有什么好。
寶生又黑又瘦,不過衣著雖然舊,但還算潔凈,精氣神更活潑潑的,是完全康復的模樣。他笑得見牙不見眼,“陸家阿姐,你越來越好看。”
明芝一笑,并不接話茬。她見寶生胸前掛著放香煙的小木箱,“不擦皮鞋了?”
寶生很熱絡地說,“這個賺錢多。”而且也好玩,百貨公司門口多熱鬧。寶生正在好動的年紀,猴子屁股般坐不定。他領著福生幫人擦皮鞋時因為沒有長性,動不動溜到哪里去玩,幾乎賺不到錢。寶生娘打過罵過,但嗓門大巴掌輕,絲毫起不到威懾的作用。
明芝略一點頭,“代我問你娘好。”她沒有和寶生攀談的想法,只因一見到他便想起當日自己下的決心。眼看才過去不久,曾經的“雄心壯志”卻已經淡了,明芝暗自心驚,原來時光如流水,足以在不經意間磨平棱角。
寶生作為一個記號,提醒了明芝,她的志氣呢?如果要過現在的日子,何必吃那些苦,嫁給沈鳳書不同樣有?徐仲九想收服她,難道她老老實實認了?
無聲的“拷問”讓明芝心神不定。也沒停過辯解:她受過傷;她只是一個小女子。她帶走徐仲九,對未來的設想也不過現在這樣,既然能夠達到,何必管是誰提供的,難道她和他還要分彼此。
從百貨公司買完東西出來,寶生還守在那里,眼巴巴看著明芝。這個機靈孩子,早早看出明芝無形中的冷淡,但她是他生長環境中的闖入者,帶著新鮮與刺激,讓他向往而依戀。
車開出一段路,又退回來。
“上車。”明芝說。
她決定把寶生留在身邊,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在別人手下討生活的日子,她過得還少嗎。
寶生一聲歡呼上了車。他規規矩矩縮在座位上,生怕弄壞車子。
傍晚寶生娘上門,也被明芝家里的闊氣嚇了一跳。這不是畫報上的生活嗎?小洋房,白紗窗簾隨風擺動,茶幾上擺著花與水果,小碟里的奶油蛋糕任人取用。她小半個屁股沾在沙發上,雙手雙腳都沒地方放,但輕聲細氣地謝過明芝對寶生的大恩大德,“總算小討債鬼沒被收走。”
明芝把蛋糕推到寶生娘面前,又幫她倒了一杯熱騰騰的紅茶,“不能這么說,多虧你救我,否則我骨頭都要開始爛了。”
寶生娘看看周圍,沒見到家里的男主人,娘姨識相地在院子里洗衣服-新買的運動服要洗過、燙平才能給太太穿。寶生娘不敢看明芝的臉色,低頭躥出一句,“他還打人嗎?”
明芝愣了下,突然回過神,寶生娘把她身上的傷當成徐仲九干的。
她簡短地說,“不是他。”
寶生娘大大地松口氣,也好意思抬頭看人了,雙手來回搓著大腿,“那就好、那就好。不瞞你說,妹子,我想過通風報信,但又想要是你回來被打死,豈不是我作的孽?我雖然想錢,但不想你死。花骨朵一樣的年紀,卻已經吃過那些苦,我不能推你進火坑。”寶生娘沒說出口的是,她一直猶豫不定,所以留著那張報紙,準備以后想停當的時候再派用場。
就是沒料到明芝會想通肯回家。
寶生娘真心實意地說,“以后你可別跟他吵架,跑出去吃虧的還是你,我們女人畢竟力氣上比不得男人。夫妻么,床頭吵架床尾和。哪家的男人不是這德性,我家那個死鬼也是。他在的時候我倆沒有一天不拗氣,他腳一伸去了我倒又想他。”
明芝沒想到寶生娘居然勸起她來了,不由一笑,“寶生和你說了嗎?我這里還少個幫忙的,你要是愿意,可以帶著寶生。”寶生娘見到這樣好的房子,自然肯做。再說明芝把寶生算成小聽差,按月開工錢,這樣的好事哪里還有。
寶生娘吞吞吐吐,“只怕我們做不好。”院子里那個娘姨,一看就是清爽人,收拾得周身潔凈,頭發一絲不亂盤在腦后,待人接物又客氣又周到。同是窮人,也分三六九等。
“我說可以就可以。”
這事明芝一語定了。
徐仲九過來時,對明芝的做法不以為然,“要喜歡她,不如給她一筆錢,何必養在家里。你看她那個手指甲,沒有一年半載洗不干凈。”
明芝在桌前做繪畫作業,頭也不抬,“她搞外院衛生,順便看門,又不做飯,手指甲干不干凈有什么要緊。”
“汰我徐公館的招勢。”徐仲九嘀嘀咕咕,湊上去看明芝的作業,忍不住又說,“你們學校也是,搞得琴棋書畫樣樣學,哪有體專的樣子。”
明芝擱下筆,“有件事情和你商量。”她想把寶生送去精武體育會學武術。
“你定,不用問我。”一聽是那個黑皮小猴子的事,徐仲九更加沒興趣,“你倒是個好心人。”
明芝一點頭,“對,說不定來日有福報。”
徐仲九知道寶生娘是明芝的救命恩人,她救了明芝,回頭明芝又幫了她,算得美事。他新近在事業上又有許多拓展,因此一時一個念頭,簡直坐不下來。偏偏明芝光顧做學校的功課,他轉了無數個圈,決定出去找兄弟們尋歡作樂,免得自己真的變成嘴碎的“爹”。
他就不信,以他的人才難道還不能讓她回心轉意。
第六十三章
徐仲九交游廣闊,活動豐富。先是喝咖啡,漸漸聚了一大桌的人。晚飯在大中華吃的,紅燒魚翅做得不功不過。飯后一幫狐朋狗友兵分兩路,一幫去維也納跳舞,另一幫去俱樂部打牌。
他們玩得很大,整晚下來起碼幾千塊輸贏。另三個吃紅丸的吃紅丸,抽煙的抽煙,徐仲九沒嗜好,拿著申報邊喝茶邊看。茶水滾燙,他挑挑撿撿看完經濟版,那邊別人也準備停當,牌局可以開始了。
徐仲九他們是俱樂部的常客,年青時髦,出手大方。因此侍應生很愿意為之服務,時常進來添茶水,送水果盤,站在旁邊陪著聊一些新聞。
正說到百貨公司的千金嫁了紡織廠的小開,西式婚禮辦得熱鬧非凡,是一場盛事。徐仲九搖頭笑道,“這算什么,五年前我跟著……”
話還沒說完,門被人砰地踹開,闖進一條大漢。
徐仲九比別人反應快,見勢不妙往旁邊一倒。
子彈落在他剛才坐的地方。
來要他的命的。
徐仲九自知這陣子為生意得罪了幾批人,但一時之間卻想不到是哪路人馬要他的性命。而且這會也不是想的時候,他握住兩只桌腳抓起桌子,奮力朝大漢擲去。
借著對方避讓之際,徐仲九拔出槍,當胸就是一槍。怕對方死得不透,上前又是一槍。
這時外頭已經亂成一團,徐仲九的心往下沉。俱樂部的安全向來很有保障,仍被突破了,對方來的人不少,是誓在必得。
想是這么想,總不能坐以待斃,徐仲九借著夜色往外闖。
然而跑到前院,他不得不停下來。前后左右都有人,他被包圍了。
徐仲九拔腿仍舊往前沖。沖到人群中,他一腳踢在迎面而來第一個人的腕上。砍刀脫手而起,徐仲九搶在手里。揮起砍刀,他幾下砍傷了兩人。
但他不能跑。他一跑,對方沒有誤傷伙伴的顧忌,就可以使用更厲害的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