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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芝愣了愣,原想說“在他殺我之前我先殺了他”,想想又收回去,“那多謝你。”她本是心情沉重,和徐仲九說了一席話又有些高興,不管天不管地只管胡思亂想:我殺人放火,哪怕現在就死也賠不過來,怎么算都是死有余辜,所以死了沒什么可惜。
這樣一想,她越是輕松,忍不住去逗悶悶不樂的徐仲九,“大表哥整天想鏟除惡霸地主,你收那么多地,不是跟他作對?”
“收的地又不在我名下,跟我何干。”
“你干爹知道不?你一邊幫他做事,一邊又做沈縣長的小弟?”
徐仲九抱膝背轉身不理她。
明芝更是好笑,到午飯時盛了滿滿一碗飯菜遞給他,“不用理我,這是陌生女人給的,不必領情。”
徐仲九接過碗,聽她取笑自己不由也是一笑。他想他真是糊涂了,難道嘴上便能爭出個高低,反正到時如何做還不是看誰說了算。
第四十八章
寺里替小金花做超度的那天,大雨傾盆。一大早閃電就沒停過,張牙舞爪劃過小半個天空,隨之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小金花又不是紅人,百花樓懼怕吳嘯雄才出資替她做法事。天氣這樣差,眾人料定吳嘯雄不會下山,一個小時后大多找到借口溜之大吉,剩下幾個真心和小金花好的,仍在法師們的指揮下轉圈叩拜。明芝跟她們說自己來進香,發現雨太大走不成,想留下見識佛教的儀式。
百花樓的過氣女人們,難得跟女學生打交道,一致地露出友善及好奇。她們聽說大城市的同行喜歡做女學生打扮,所以也想學兩下子帶動內地的新風潮。
明芝齊眉劉海,戴著一付黑框眼鏡,兩條辮子垂在兩側,藍布簡易旗袍,白襪、黑鞋。她說話時低著頭,輕聲細氣,女人們對女學生的裝束很快失去興趣,在休息的時候聚在一起抽煙聊天。一旦有法師過來勸阻,她們便齊聲跟他開起玩笑,鬧得法師們只好離得遠遠的,免得她們說出不該說的,自己聽到不該聽的。
明芝不聲不響混在其中,法事既慢且長,到后面連女人們都忘記她是外來者,到又該叩拜上香時會主動叫她一起。
中午休息兩小時,寺院供應一頓齋飯,基本豆腐家族做主,不是豆腐衣做的素雞素鴨,就是芹菜炒香干、辣椒炒香干、黑木耳炒香干。吃得女人們到黃昏時一個個有氣無力,趴在蒲團上不肯挪窩。其中有兩個溜到寺門外吃了碗餛飩,仍是豆腐做的素餡。
明芝真心誠意替小金花念經,說起來小金花是死在自己槍下,不要說做這些,再多些她也愿意。但小金花活了二十八歲,從小被拐賣,可以說孤身來孤身走,來去無牽掛。
按女人們的說法,小金花死了也好。前陣子不知誰想到拿她去要脅吳嘯雄,送回來時不像人樣,養了幾天好不容易能爬起來,卻又死在槍子下。她們都覺得小金花是被吳嘯雄推出擋子彈了,“正面打得稀巴爛,她聽到槍聲不會逃,怎么可能正面迎上去?”
“吳嘯雄以前叫吳阿狗,出生在百花樓,十幾歲時小金花給了他十個銀圓讓他去闖世界。他上山當了土匪,混得像人了下山做小金花的恩客。”
“所以死了也好,真的有心,怎么不幫她贖了身養起來。”
女人們說到吳嘯雄和小金花的前因后果,又相信起佛法無邊,這回是認真找法師說法,看前世做的孽今生還盡,來生應該否極泰來,出生好人家,養到十七八嫁個好人家做少奶奶,養幾個孩子,將來孩子們娶的娶嫁的嫁,她們安安逸逸做祖輩。
也有個把女人心頭清明,“唉呀你們這幫傻瓜,來生還做什么女人,我們怎么也要修個男身,家有萬貫財產,身邊嬌妻美妾。”
正在你一言我一句,法師一敲小鼓,咚-咚-的一聲聲敲在心上一般,所有人各到其位,最后一輪叩拜開始了。
有三人緩緩步入,明芝只看到他們穿的黑褲黑鞋,是認真參禮的架勢。就是來得晚了,儀式已近尾聲。
也沒見他們說什么,其中兩人悄無聲息退了出去。當先的一人要拜,立馬有人讓出中間的蒲團給他,剛巧在明芝前面五米處。
明芝閉上眼,跟著法師喃喃頌經,“……更能每日念菩薩名千遍,至于千日,是人當得菩薩遣所在土地鬼神,終身衛護,現世衣食豐益,無諸疾苦,乃至橫事不入其門,何況及身。……”
頌經畢便是依次上香。
法師過去問了那人的意思,他搖搖頭,示意不去。于是女施主們由法師領著,各自手執三柱清香,依次而上。
明芝插好香,雙手合什,閉目默頌片刻。
佛堂外劃過一道閃電,她咻地轉身,拔槍朝跪在那里的男人扣動扳機。
他應聲而倒。
外頭打下一個驚天動地的雷,燭火齊齊搖動。
明芝往前踏出一步,往他心口又是一槍。
血霧呯地騰起。
她并不停下,快步轉過佛像。
此時,眾人大驚失色,尖厲的叫聲打破寺院的清靜。
明芝在街頭叫了輛洋車,她出佛堂時隨手拿了把黃布傘。雖然沉重,倒是很牢靠,護得她上身未沾點雨。
大風大雨中她看見一人,但等洋車被她叫停時,那人已經不見。
明芝想想,又覺得不可能。
大雨又持續了半夜,第二天明芝第一件事便是出門買了兩張車票,是后天的。她想離開這里,越快越好。中間人答應幫她把大洋都換成金條,以便隨身攜帶,只是辦起來總需要一兩天時間。也是沒辦法的事,幸好前面付的定金明芝已換成美金,她想無論去哪總是美金方便些。
和前次煙館老板暴斃不同,這回土匪們全下了山,三三兩兩在街頭查看可疑人員。
沒辦法待了,明芝想,得趕緊走。
不過只過一天街頭就恢復正常,據說上頭來人,是很強硬的人物,見不得官不官、匪不匪。哪怕死的是土匪頭子,也有警察捉拿行兇者,一切都得按國家法律來走流程,不允許濫用私刑。
到了后天,明芝扶著徐仲九,提著箱子上了火車。她像上次一樣定了個包廂,舒舒服服的不必擔心被人打擾。徐仲九從藥物作用中完全清醒時,列車已經過了衡陽。
他揉了揉眼睛,放任自己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有吃的沒有?”
明芝準備了醬鴨和面包。面包是那家不怎么樣的西餐館做的,雖然味道很不怎么樣,但材料尚算新鮮,尤其里面的奶油,不惜成本地加得快滿出來。
徐仲九嘴沒怎么動,吃得卻很快,完了喝了滿滿一杯熱茶,周身舒坦,也有心思打量明芝了。
她頭發仍然剪得短短的,臉雖然秀美,但因為掩不住的英氣勃勃,也可以說是個漂亮的小男孩。徐仲九暗自笑了笑,心想分明是殺氣騰騰,明芝最大的變化無過于在她的眼睛和神態。離開梅城時她還帶著幾分彷徨,到了現在全沒了,換成了一派警覺。
她不愛吃辣,也不想吃結結實實的面包,在那里慢騰騰地啃一只梨。間或突然停下來,眼神便是一凝,立馬散發出冷意。而外面的聲音一遠,她又開始啃那只梨。
徐仲九拿起毛巾,替她擦了擦臉。她對他笑了笑當道謝,眼睛彎彎的很是稚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