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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芝停下筷子,“不想去?”
“去,我哪里都行,只要你去我就跟著。”徐仲九唱歌似地說。
明芝哼了聲,“說得好聽。”只要有錢,才是去到哪里都行。沈鳳書留學日本,游遍歐洲,從未聽他說過前路坎坷,不就是因為有錢。即使友芝去到美國,那里不也是雞鴨魚肉,只要有錢最多買回來自己做。
天底下的難事,無過于沒錢。
她已經拿了定金,五千大洋,再拿到另一半就足夠天高任鳥飛。等到了香港,她去找個正經工作,秘書,打字員,都行。到時隨便徐仲九做什么,她全支持。梅城不是他的家鄉,他能夠如魚得水,換個地方同樣也可以。
她知道徐仲九言不由衷,但他現在回不去。糊弄過季家對他是輕而易舉,但那些軍火的主人呢?他們損失了一大票,他拿什么去還?
他無路可走。
想到這里,明芝緩緩地感到一點惡毒的快樂。
為今之計,就是盡快解決吳嘯雄,她做得到,并且是必須做到。
百花樓是城里有名的銷金窟,很有點年頭,但一直有新人補充進來,所以生意不錯。明芝挑著兩筐菜,跟著百花樓的采買從它家的后門進了廚房。
她像剛進城的鄉下人一樣盯著案上的半成品看,“這是什么?”
十幾個小砂鍋依次排成一列,里面是奇異的條狀物,湯湯水水的。
一旁揀菜的兩個雜工交換一眼,撲噗笑了起來,“牛的那玩意兒。”
明芝是存心找話跟采買和廚房的人搭話,聽他們笑得不懷好意,雖然不知道那玩意兒到底是什么玩意兒,但也沒有再問下去。她把視線投向院子里走過的女子,看衣著像是下人,想想也是,小金花她們睡得晚,這會哪里爬得起。
都是男人,采買和雜工理解初涉人世的少年既好奇又略鄙夷的態度。往百花樓送了幾天菜,明芝得到允許,在里面無聲無息地逛了圈,一時半會的卻沒找到小金花的房間。唯一可以安慰的是采買拿了她塞的好處,格外高看她,自以為猜到少年人的心理,擠眉弄眼勸她什么時候晚上來好好樂一樂,所謂“人不風流枉少年。”
白日里看得清清楚楚,百花樓露出它脂粉后衰老的容顏。布幔污臟,樓道陳舊,還有沒來得及打掃掉的垃圾處處皆是。明芝也不知男人在此有何可樂的,但對著采買的盛情邀請,她露出羞澀又不妨一試的微笑。
少年不是那種老手,第一次玩自然沒有入港。
到了第二次,明芝才剛坐一會,就聽到房外一陣紛亂的腳步聲,遠遠往后面去了。
“是吳老爺來看小金花。”樓里的姑娘悄聲說,“別出去,那幫人兇得很,個個有槍。”
明芝側耳聽了會外頭的動靜,不由自主地心頭猛跳。
她定了定神。
一萬大洋,沉沉地壓下來,所有的不適突然消失,她聽到自己沉穩的聲音,“好大的陣勢。”
不管來多少人,她也要試著闖一闖。
第四十七章
明芝緊緊貼著墻,和它成了一體,
男男女女放蕩的聲音從小屋飄出來;空氣香甜到了發膩的地步;淫詞濫調,杯傾碟碎,然而在這里正應該任性地尋歡作樂。
明芝如同守在網上的蜘蛛,緩緩放出六感凝成的絲線,感受周圍的每一點動靜。她甚至聽到房內的各種竊竊私語,有見不得人的陰謀,也有虛情假意的甜言蜜語。
每一樣都足以擊碎大家閨秀季明芝的世界,但對于一個殺手來說它們只是目標的背景。明芝冷靜地守候適當的時機,她相信它總會來的。
終于開始安靜,經過大半夜的放縱,酒精,大煙,女色,清醒的人已經沒幾個。
但明芝要的不是安靜,她想他們亂,只有亂了才能趁火打劫。
她舉起槍,穩穩開了數槍。子彈到處,樓道里放了汽油的酒壇子化成烈火,張大嘴開始吞噬古老的木結構房屋。
一分鐘還是兩分鐘?第一個發現著火的人開始尖叫,百花樓亂了。
小金花的屋外,負責警戒的兩個大漢沒有擅自離開崗位。他倆商量了一下,其中一個守在門口,另一個走向著火的地方查探火情。當他走過轉角,明芝迎上去,一頭撞進他懷里,慌里慌張地嚷,“著火了!快跑啊!”
大漢沒來得及給不長眼的小崽子一點教訓,他心口一痛,整個人往后倒去,熱血噴出。
一顆子彈奪去了他的命。
明芝抱頭亂躥,奔向小金花的門口,“殺人了!”
就在同時,她和留守的大漢都開了槍,只不過后者的目的在于威懾,而她則為了殺人。
消聲器影響到射擊的精度,明芝的一槍沒能立刻殺死對方。他捂住胸口,蹲下開了第二槍。
對方沒倒下,明芝迅速意識到不妙。在狹窄的樓道上沒有躲閃的余地,她著地一滾,險而又險避開第二槍。
子彈擦著飛過,毫不留情削去明芝胳膊上的一層皮肉。她沒感覺到劇痛,倒像被燒紅的火筷子燙到。她一骨碌爬起來,灰頭土臉和對方又對射了一槍。萬幸的是對方中的第一槍雖然沒有讓他瞬間斃命,但造成的重創導致他的第三槍毫無準頭可言。
明芝大踏步向前,一槍打在他太陽穴上。撿起他的槍,她一腳踢開房門,憑感覺往床那邊左右開弓雙槍連發。
女人的慘叫夾在槍聲中。
打光彈匣內的子彈,明芝縮到門外。
只一秒,子彈呼嘯著沖出屋門。
明芝沮喪地意識到,失敗了。她殺了一個無辜的女人,卻沒達到目的。眼看有人穿過濃煙往這奔來,明芝不敢停留,她咬咬牙翻身跳下二樓,從后門溜出亂成一片的百花樓。
在黑夜中奪路狂奔,明芝亂七八糟想到許多,比如退回定金,她做不了這件事,再比如,她殺了一個女人。不管從前殺過傷過多少人,明芝并沒有太大心理負擔,不是她殺他們就是他們殺她。她甚至有小小的得意,他們是男人,卻輸在他們的長項上。但這一次,……
大概發生得太突然,后面沒有追兵,明芝確定后才放慢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