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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芝匆匆打量周圍,車撞在一棵大樹上,車燈碎片到處都是,水箱也破了,熱騰騰的水淌了一地。遠遠的,追兵已經跟上來。
她來不及多想,拔起腿就跑,眼看快到墻根時深吸一口氣,蹬蹬蹬借著助跑的沖勁翻上墻。在跳下去之前明芝朝汽車的油箱開了一槍,火光應聲而起,但她顧不得了,滿腦只記得快跑、快跑!
明芝終于還是誤了買生面,在預先定好的房間洗過澡,換過衣服,天色已不早。
城里各處布滿查探的人,但誰也沒注意到一個女學生坐上洋車走了。
明芝換了幾班洋車,最后的路是走回去的。她額頭有老大一塊青腫,借著假發的劉海掩蓋住了。腿上也有傷,但有裙子和長襪擋著。到家她把這些全摘掉,又變回清秀的少年。
辦法都是人想的,明芝舀了兩碗面粉,加水和成面,打算做手搟面。雖然沒做過,但想來也不會有多難。
水加多了,明芝又舀出半碗面粉,邊和面邊往里面加。稀爛的面糊沾在手上,白花花的,猛烈的惡心襲來,她捂住嘴沖出去哇哇大吐,一股一股的黃水苦水往外冒,胃抽得仿佛就在喉嚨口,心臟也跟著湊熱鬧,“呯呯”地跟胃爭地方。
“怎么了?”徐仲九光聽見聲音,卻離不開床邊三尺,赤腳站在地上連聲問道。
“吃壞東西。”明芝喝了半碗溫水,哄住腸胃,“你回床上去,別添亂。”好不容易才好,著了涼又是事。
徐仲九乖乖地回到床上,沒等明芝再說話,她胃里半碗溫水又開始作怪。奔到院里又吐了個天昏地夜暗,明芝才確定,她今天真的沒辦法做飯。
“明天給你補慶生。”明芝覺得冷,裹著被子縮在床邊。
徐仲九剛才就看見她額頭的傷,他什么也沒說,艱難地湊過去在上面印了個吻。
明芝輕輕推開他,繼續方才的話題,“想吃牛排嗎?城里有家西餐館子,雖然不好,但鄉下地方不能強求。只是我們住得太偏,等拿回來都冷了,味道說不定會很差。”
“有總好過沒有。”
“你今天怎么樣?”
“沒咳幾聲,也有胃口喝粥。你呢,今天怎么樣?”
黑夜里明芝沒馬上回答,過了會她說,“很好。”
其實好個屁,明芝總感覺鼻間有一股大煙特殊的臭味,還有滿嘴黃牙在眼前直晃。應該再早點開槍,她默默地想,反正要動手,早點還省得受荼毒。
夜半,明芝騰地坐起。她大口呼吸,滿腦門的汗。
在夢里,火光中,人漸漸變軟變形。她嚇著了。
不過到了第二天早上,徐仲九醒來時明芝已經在院子里挨個舉石鎖。他津津有味地看了會,居然覺得挺有趣,沒想到自己親手培養出一個殺手。她洗了又洗,雖然洗得掉血腥和火藥味,卻洗不掉眼睛里的殺氣騰騰。
她是回不去了。徐仲九淡淡地想。
第四十五章
明芝認真幫徐仲九過了個生日。
先是洗澡。
下午室外將近二十度,但徐仲九現在的身板經不得一點寒,明芝燒了兩個炭盆,西廂房被烘得熱騰騰。她又燒出兩大桶熱水,擱在澡盆旁邊,這才扶他進水。
為了方便做事,明芝穿著白布小褂,袖管卷到手肘,露出兩截雪白的小臂。小臂上好幾處擦傷和青腫,徐仲九看著都替她疼,但明芝若無其事,照樣給他打肥皂洗頭搓背。
雖然明芝天天幫徐仲九擦身,那畢竟替代不了洗澡。她拿著毛巾幫他搓了又搓,洗出一個粉紅色的徐仲九。按說男女授受不親,可這段時間全是明芝照顧他,在她面前也沒什么隱秘的地方。然而泡在熱水里舒服不過的徐仲九,眼睛里晃來晃去是明芝纖秀的臉、鎖骨、領口處細嫩的皮膚……慢慢的下面不由自主起了變化。
他突然覺得尷尬,側過身怎么也不讓明芝再幫洗。
明芝正在跟他背上的老皮較勁-躺了小半年,徐仲九沒生褥瘡已經是明芝照料得當,背部跟床鋪長時間接觸后無可避免變了顏色,成了烏沉沉的一大塊。見他沒頭沒腦鬧脾氣,明芝皺起眉頭,老實不客氣給他背上來了一巴掌,“別動。”
徐仲九不敢動了。剛才的一巴掌跟明芝的聲音、水花的濺起合在一起變成電流,暖流從尾巴骨直升到大腦,讓他全身上下微微一抖,包括某些小部件。
“冷了?”明芝不明所以,嘀嘀咕咕地抱怨,“叫你別動,得趕緊洗好回床上去。別以為我喜歡侍候你,不準再給我病。要是再病,我就……”
就……也不能怎樣。她卡了殼,起身去拿了條干凈床單,折了幾折給徐仲九披在上身,“再有一會就好。”
他瘦骨嶙峋,從前的肌肉全不見了,搓衣板似,數得清一根根肋骨。明芝看在眼里,忍不住心里又酸又疼。她加快手勢,匆匆洗好,一陣風地把他又攙上床。
明芝拿了干毛巾替他擦頭,生恐潮氣從頭而入,傷到他的身。
徐仲九被揉搓得哭笑不得,“行了,我又不是紙糊的,沾著水就化。”
明芝不跟他斗嘴,扯著他一只耳朵,慢慢拉開。徐仲九發犟勁不低頭,眼看那耳朵從半透明變成通紅明芝才放手,“你不是最會討好人,今天真硬氣啊?”
徐仲九的耳朵在辣辣生疼之外又有些癢,還熱,賭氣道,“你再兇下去,除了我沒人敢娶你。”
初時明芝經過一番思想斗爭,勸自己把徐仲九當丈夫,才做到了無微不至。因此她潛意識里早一廂情愿設定和他終有一日要成親,聞言便脫口而出,還提高了點聲音,“除了你我還嫁哪個!”
一言既出,她漲紅了臉,默不做聲去西廂房收拾東西。
徐仲九隔著窗看她在院子里洗衣服,日光灑落,整個人如沐浴在金色中,說不出的好看。
“你怎么什么都會做?”他搭訕道。
明芝不理他。
徐仲九又說,“頭痛,怎么辦?”
明芝連忙進屋,幫他頭上圍了塊干毛巾,又搬進一個炭盆,煮了碗紅糖姜茶給他。
“趁熱快喝。”
徐仲九一把握住她的手貼在他臉上。兩人四目對視,好像有許多話要說,一時間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后還是明芝輕輕縮回手,“我要去洗衣服,晚了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