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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芝胡亂擦掉臉上的淚,“你離開家的時候就沒難受過?”
徐仲九冷笑一聲,“我不會,我那個家,所有人都喜歡勾心斗角,夫妻、父子、母女全沒有真心話。在你家,至少你父母對兒女是好的。在沈家,沈縣長是好人。只有我家,全是垃圾,沒一個好東西。我回家的第一天就發(fā)誓要把它清理掉,那里的男男女女都可以去死。”
明芝聽出他濃濃的恨意,不由瑟縮了一下。
徐仲九感覺到她的顫抖,“你怕什么?殺人放火你一個小時內(nèi)全做了,還做得干凈利落。應該我怕你才是。”他侃侃而談,“要么不做,做了就別后悔。我告訴你,即使有機會重來,一般人還是做出同樣的選擇,無他,在當時這是最好的選擇。”
明芝不說話。
他說,“想想看,你已經(jīng)被壓制了十幾年,父母決定把你嫁給一個殘廢,而這個殘廢居然更護著別人,姐妹懷疑你的品性,喜歡的人即將和別人結婚,再不爆發(fā)你還打算忍到什么時候?千年王八萬年龜,我們沒那個壽命。”
他語聲剛落,明芝反對道,“我沒喜歡你。”
徐仲九笑道,“就算現(xiàn)在還沒,將來也會,因為我會纏著你,不喜歡也得喜歡。”
明芝嗤之以鼻,“睡了。”她就不該把他的話當真。
也許是睡前聊了太久的天,明芝第一次夢到徐仲九。他安靜地問她,“為什么找到我?”
明芝想來想去,突然想到,不是你先找到我?
“可是我只是想和你玩玩。”
我當真了行不行!
明芝氣急敗壞地醒來,黑暗里沒有其他聲音,只有徐仲九的呼吸聲。她茫然地抱膝坐在床上,不能這樣下去,她喜歡的人必須先喜歡她,而且他對她的喜歡要多一點。
她幾乎一無所有,所以更怕失去。
第四十三章
外頭飄著雨絲,明芝回來時睫毛上沾滿細小的水珠。
按原來的計劃他倆本該已經(jīng)南下,但計劃不如變化,徐仲九突然病倒。即使她狠得下心拖著他上路,也沒這個體力。明芝當機立斷租下一套房子,從旅館搬了出來,既方便照顧病人,也可以隱藏蹤跡。
屋里燒著炭盆,明芝心不在焉地烤火以去掉身上的潮意。突然而來的降溫讓她措手不及,差點也跟著生病,幸好喝了幾帖藥就打住。說起來也是不可思議,沒離家前她總以為自己會是路上倒下的那個,畢竟好吃好喝的日子她還時不時鬧個營養(yǎng)不良體力不支,真的出了門反而身體變好了。倒是徐仲九,從前精神抖擻跟鐵打的人似的,現(xiàn)在一點風寒都能擊倒他,讓他纏綿病榻起不了身。
明芝又烘了烘手背,才去摸徐仲九的額頭,還是有低燒。而午后,熱度會高起來,他會咳得躺不下去,只能半靠著坐。醫(yī)生換過幾位,藥也沒停過,但就是沒有效驗。甚至有醫(yī)生建議明芝可以做準備了,免得客途異鄉(xiāng)的什么都不順手。那天明芝送走醫(yī)生回進房時,徐仲九久久看著她,眼里滿是恐懼與哀求。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的困境是她一手造成,此時許下任何諾言都是惺惺作態(tài)。
盡管她動作很輕,但徐仲九仍然醒了。他睜開眼,看到是她,努力克制住喉嚨的癢意,輕聲問道,“外面在下雨?”好漢也怕病來磨,徐仲九的顴骨像潮水退去后的礁石高高聳起,臉色蠟黃,嘴唇干巴巴的,只有他的眼睛,仍然帶著往日的風采。
明芝點點頭,“再睡一會?”她不敢提高聲音,怕破壞難得的平靜,昨晚他到窗戶發(fā)白時才勉強睡著。
他沒說話,因為忍咳,臉上浮出兩團不健康的紅暈。
得服西藥,明芝想,再拖下去不是事。可這地方今年初夏被卷入戰(zhàn)爭,仲夏又發(fā)了水,天災人禍,許多東西有錢也買不到。給徐仲九治病以來,錢像水一樣嘩嘩流走,但明芝來不及心疼錢,她只怕他會死。
明芝抱起換下的衣服去洗。徐仲九動不動冒虛汗,半天下來衣服發(fā)潮,貼在身上不舒服,所以一天要換兩三身。她先燒了兩壺水,和冷水摻在一起洗,否則洗完衣服手指又紅又腫,跟胡蘿卜似的。
為了方便做事,明芝脫了棉襖。棉襖口袋里有張過時的報紙,是她好不容易淘來的梅城晚報,有提到那晚西門的倉庫起火事件,但輕描淡寫只說是煙花爆竹存放不當,完全忽略掉槍聲,把劇烈的爆炸推到新式爆竹火力大。縣長沈鳳書親臨現(xiàn)場,迅速撲滅火,倉庫的主人季家給周圍居民的賠付也及時到位。
有錢有勢就是好。明芝想。
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炭盆上方,借下面的溫暖烘干它們。雖然這樣做衣服會有炭火氣,但總算是干的,接連的雨天已經(jīng)讓徐仲九快沒替換的了。
回廚房擦干手,明芝揭開砂窩蓋。里面燉著小母雞,香氣隨熱氣飄出來,她下了把青菜。等菜緩緩變?yōu)樯罹G時,明芝連湯帶菜舀了一碗,小心翼翼端到房里喂給徐仲九吃。
徐仲九吃了兩口,搖頭說吃不下了。
明芝不勉強他。理出一張桌子,她攤開布拿起大剪刀,準備給他做兩件貼身褂子。
徐仲九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彎腰裁布,引針走線,“真能干。”
難得他有精神聊天,明芝抬頭笑道,“學過,就是做得不好,反正不穿出去。”
“出門……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明芝聽著心酸,放下針線去倒了半杯水給他。在她手上喝了幾口,徐仲九說夠了。
“我把湯熱熱?”明芝提議。
“暫時不用。”徐仲九覺得許多感覺在離身體而去,餓和困是其中一組。他也不覺得飽也沒有清醒,每天都在渾渾噩噩中度過,“今天幾號了?”
“十三。”
“嗯。”原來已經(jīng)過去這么久,徐仲九失了會神,突然爆發(fā)出一陣猛烈的嗆咳。他咳得面紅耳赤,眼淚迸出來淌得滿臉都是,喉間更是火燒般地疼。
就在狼狽不堪已甚時,熱烘烘的有什么要噴出來,徐仲九下意識抓起枕邊的毛巾捂在嘴上。等到呼吸漸漸平息,他才放下。
是血,殷紅的一片。
無數(shù)個念頭騰地升起,又隨即無力地落下,他想跳起來大罵,噴她一頭一臉。但他沒有,在人屋檐下忍一時之屈不是他的第一次。
為今之計只能放軟。
盡管心跳得像打鼓一樣,但徐仲九仍然克制住所有情緒。睜著一雙淚汪汪的眼,他喃喃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肺癆?!明芝心頭的震驚不比他輕,雖然醫(yī)生已經(jīng)隱諱地告訴過她,但她總是不愿意接受這個事實,她不能想象徐仲九得這種病。
怎么辦?如果在梅城她可以送他去上海的洋人醫(yī)院,那里有辦法,至少能買到對癥的西藥。然而不提現(xiàn)在的長路漫漫,不說徐仲九經(jīng)不經(jīng)得起路上的辛苦,她只知道不能回去。沒有哪個時刻比此時讓她更深切地感受到再也回不去的痛楚。
“胡說八道。”她奪下他手里的毛巾,“懂不懂科學?你咳得太兇,這里的血管破了,血就跟著口水噴出來。漱個口,一會我燉個蛋,一定要吃了,沒營養(yǎng)病不會好。”
怎么辦……明芝沒敢碰毛巾。醫(yī)生說他的病有傳染性,最好隔絕,她也要小心別被過上。她把毛巾扔到灶里燒了,隨著火光明滅下了決心,無論花多少錢也要買到藥。